铁浮屠自觉地回了朱漆大门旁的那间小屋，像一尊门神般守在入口，盘坐下来，闭目疗伤。

钟言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俯身将蜷缩着的丫丫抱了起来。

小姑娘在睡梦中被惊动，迷迷糊糊地挣了一下，含糊地唤了一声“哥哥”，又沉沉睡去，脑袋歪靠在他的肩窝里。

“怎么能睡在这儿呢。”钟言低声说了一句，抱着她朝楼上走去。

何念芙在彭敏身旁坐下，看了一眼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开口道：“你也真是的，明知道钟言喜欢那孩子，为什么不带她回房睡？”

彭敏苦笑，合上手里的杂志：“丫丫非要在这儿等，说是要等哥哥回来。我哄了半天，她就是不肯上楼，我也没办法。”

何念芙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厨房里忙碌的暮夏身上，声音低了几分：“我现在和你们一样了，是平常人了。”

彭敏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往何念芙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不一样吧。何老师现在可不是老处女了，我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何念芙一愣，随即耳根泛红，伸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死丫头，嘴这么碎。”

厨房里传来暮夏的声音，带着笑意：“别欺负何老师了，过来帮我端菜。”

何念芙上楼去叫钟言，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钟言侧躺在床上，鞋子没脱，一只脚还悬在床沿外。

丫丫蜷在他臂弯里，小手抓着他胸口的衣襟，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没完全放松下来。

何念芙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叫醒他，静静看着钟言怀里搂着丫丫，一大一小两张脸挨在一起，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轻轻带上门，转身回了客厅。

楼下，彭敏已经把菜端上了桌。

四菜一汤冒着热气，灯光暖黄，衬得这栋阴森的幽冥别墅难得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暮夏解下围裙挂好，回头朝楼梯方向瞥了一眼：“人呢？”

“睡着了。”何念芙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抱着丫丫，两个都睡着了。”

暮夏笑了一声，盛了碗汤放到何念芙面前：“我女儿是安眠药啊？一抱就着。”

何念芙接过汤碗，低头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他有伤，也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彭敏咬着筷子，目光在何念芙脸上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没说话，嘴角却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暮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何念芙，摇摇头，没再接话。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没再提起钟言，安安静静吃着饭。

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填补了沉默，气氛倒也算得上平和。

就在这时，幽冥别墅朱漆大门外走来了一个女人。

她停在门口，偏头望向旁边铁浮屠所在的窗口，声音清亮而不失礼貌：“请问，诡侠钟言是住这儿吗？”

铁浮屠本在盘膝疗伤，闻声睁开眼。

窗外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上身是干练的黑色小西装，下身是齐膝的黑色短裙，配着高跟鞋与丝袜。

一身富家夫人的打扮，却又不失利落飒爽。

而她怀里，抱着一个漆黑的骨灰盒。

铁浮屠站起身，走到窗边打量了几秒。

他没有从这女人身上感知到人类的气息，却也看不出半分邪意与敌意，更像是一团迷雾，看不真切。

“找钟老大什么事？”铁浮屠沉声问，“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女人平静答道：“我在黑市见过你俩打生死斗。打听了一下，就找到这里了。”

楼下的三女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放下碗筷。

何念芙微微眯眼。她曾是修行之人，又是老师，阅历远比普通人深厚。

她沉吟片刻，朝院中扬声开口：“憨货，让她进来。”

别墅四周有阵法笼罩，倒也不怕来者心怀不轨。

铁浮屠侧开身子，拉开了门闩。

女人抱着骨灰盒，踩着高跟鞋穿过院子，走进客厅。

随着她的进入，一股淡淡的、不属于活人的冷冽气息弥漫开来，那是混合了高级香水与某种金属冷却后的味道。

她在客厅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最后落在何念芙身上。

“坐吧。”何念芙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彭敏与暮夏也没心思吃饭了，纷纷起身收拾餐桌，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那个诡异的骨灰盒。

女人坐下，双手轻轻抚着怀里的骨灰盒，指尖在漆黑的盒面上缓缓滑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我丈夫是做茶叶生意的，种着整座山的茶树。他给我取名茶姬。”

何念芙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什么？”

“是机器人。皮肤是人皮，里面是零件。”

钟言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他抱着丫丫，一级一级走下楼梯。丫丫趴在他肩头，睡得正香，小嘴还在无意识地砸吧着。

钟言在茶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丫丫睡得更舒服些，这才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对方。

“我没那么大本事，让你的主人或丈夫复活。”

“不用复活，”茶姬机械地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僵硬，脖颈处发出极轻微的齿轮咬合声，“你帮我找到他的转世身就好。我还想再陪他一世。”

钟言低头捏了捏丫丫的小脸，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真有意思。你一个机器人，对造你出来的人产生了感情？还是说，这只是你程序里的一段死循环代码？”

茶姬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那双做得极逼真的仿生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能做到吗？”

钟言看着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丈夫走之前，应该给过你程序重启指令吧？就是把他忘了，重新开始，或者自毁。”

茶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抱着骨灰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人皮下的金属骨骼在受力。

钟言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茶姬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仿佛那是她核心代码深处唯一未被格式化的数据：“他让我过自己的生活，守着那片茶山。他说，茶姬不仅是茶，也是查，查遍世间风景，不必困于一人。”

她抬起头，看向钟言，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执念：“但他骗我。没有他的茶山，只是荒山。你若能帮这个忙，我把茶山上那株灵茶树送你。你们这栋别墅，阴气重，应该会需要的。”

“灵茶树有什么特别吗？”钟言漫不经心地问，手指轻轻拍着丫丫的后背。

“灵茶树比一般的茶叶好，而且有凝神凝罡气的效果。”茶姬的目光越过钟言，落在了何念芙身上，语气笃定，“对那位女子有好处。她的根基废了，那是世间唯一能帮她重续根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