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土根合上册子,枯瘦的指节在泛黄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自家孙子身上。
“司马俊,源市赫赫有名的茶商,那座茶山的真正主人。昨晚咽的气,享年三十九。”
钟言捏着那缕白发,在指腹间细细捻动,发丝冰冷滑腻,透着一股不祥的寒意:“三十九岁就走了?头发却白得像枯草,这绝不是什么寿终正寝。他的魂魄呢?”
钟土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看透生死的凉薄与戏谑:“投胎去了。只不过投的地方有点意思,是在一只狐狸精的肚子里。”
“怎么死的?”钟言追问,眉头紧锁。
自家爷爷这副说半句留半句的做派,总让他心里像是猫抓一样。
“急什么。”钟土根伸手,从钟言指间接过那缕白发。
老人两根手指一搓,那发丝竟如枯草般化作飞灰,簌簌落在石桌上,瞬间被阴风吹散,“司马俊的命格旁还连着一个名字,叫司马昭。司马俊常年饮用五色神花茶的叶片,体内早已蕴养出浑厚的罡气,按理说,活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钟言,目光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冷意:“可惜,他有个好妹妹。司马俊的一身修为和气运,被他这个亲妹妹,硬生生吸干的。”
钟言瞳孔猛地一缩:“妹妹?”
钟土根看着孙子那副惊疑不定的模样,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就是司马昭。你也见过的。她还有另一个名字……赵副官。”
轰!
钟言脑海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那只金色竖立的,印着“卍”字的邪佛眼瞳瞬间浮现在眼前。
一切都对上了。
赵副官那只诡异的左眼,不仅能窥探罡气脉络,更能吞噬精气神魂。
那晚她被废了一只手臂后,超凡殿她是回不去了,只能躲到茶山,投奔那个唯一的血亲司马俊。
而所谓的“投奔”,不过是把亲哥哥当成了最后的补品。
“那只狐狸精呢?”钟言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问道。
“你小子认识很多狐狸精吗?”钟土根反问,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目光如钩子般在他身上刮过。
“涂山那边,认识几只。”钟言老实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却清晰的脚步声从后殿的阴影中传来。
未见其人,先闻茶香。
一个穿着蓝布碎花衫的妇人提着紫砂茶壶,步履从容地走到石桌旁。
她低眉顺眼,动作娴熟地为爷孙俩面前的空杯续上热茶。
茶汤澄澈,白雾升腾,在这阴森的黄泉路上,竟透出一股诡异的温馨。
钟言随手端起茶杯,下意识地抬眼瞄了那妇人一眼。
下一秒,“噗……”
他一口茶全喷了出来,整个人差点从石凳上弹射起飞,眼珠子瞪得滚圆:
“姚……姚奶奶?!你怎么在这儿?!”
姚奶奶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动作不急不缓,将茶壶搁在桌上,拢了拢袖口,脸上挂着那副钟言从小看到大的温婉笑容。
“我在这儿不是很正常吗?”她语气平淡,“村里村外都传我与你爷爷不清不楚的,你又不是没听过。何况,你让那两个姑娘去钟家村处理后事了。棺材起了,后事办了,我又不用再守着那两口铜棺。事情办完了,不走,还留在那儿做什么?”
钟言抓了抓自己灰白的头发,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硬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爷爷和姚寡妇的传闻,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个版本,却没一个得到过证实,也没一个被彻底否认过。
如今,姚奶奶本人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坐在阴司的偏殿里,给他那在阴司当差的爷爷续茶,这画面太美,冲击太大,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钟土根适时地岔开了话题,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司马俊投胎的事,我刚才还没说完。他转世到的那只狐狸精,也是你认识的那个,被你用五雷符劈回原形的苏婉儿。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和吕庆的。”
钟言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随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操……这尼玛关系乱得跟盘丝洞似的。”
他皱着眉头捋了捋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猛地抬起头,眼神发直:“那丫丫……算不算司马俊同父异母的姐姐?”
“你管那些干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钟土根白了孙子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要算这么清楚,以后要是你睡了暮夏怎么办?丫丫那丫头长大了,也让你睡了怎么办?”
“噗嗤。”
姚奶奶在一旁掩着嘴,肩膀轻轻抖动,显然是在偷笑。
钟言被自家爷爷这番荤素不忌的话说得老脸一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爷爷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回去了。”钟言觉得自己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要被老爷子怎么编排,赶紧走才是上策。
钟土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没有,赶紧滚。以后少来我这巡阳殿,阴气重,对活人没好处。”
钟言如蒙大赦,闭上眼,意识开始抽离。
庭院的景象如水墨般晕开、褪色,彼岸花的红色被拉扯成细长的线条,石桌、茶壶、爷爷和姚奶奶的身影急速缩小,化作无数黑点,消失在视野的边缘。
幽冥别墅,钟言房间内,灯光微暗。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剧烈地打了个激灵,像是刚从冰窟窿里被捞出来一样,牙齿不受控制地磕了几下,发出“咯咯”的声响。
走阴的代价,便是身体会残留阴间的寒气,一时半会儿难以驱散。
他忙从地毯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钻进被窝,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蜷缩成一团,试图用体温去对抗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轻而犹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钟言,你睡了没?”
暮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钟言裹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拉开门。
暮夏站在门口,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真丝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腻。
她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像是临时起意过来的。
“怎么了?”钟言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
暮夏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如蚊蚋:“丫丫睡了……我……我来看看你需要什么帮忙的。”
钟言靠在门框上,身上还带着阴司归来未散的寒意,他裹了裹被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会暖被窝吗?”
暮夏的耳根瞬间红透,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紧紧攥着睡衣边缘,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钟言心上。
她侧身从他臂弯下挤进门里,顺手“咔哒”一声带上房门,将所有的顾虑,都关在了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