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茶树丛中传来细微的机械传动声。

一个身影从茶垄间缓缓走出，依旧是那身干练的黑色小西装，怀里却没了那只骨灰盒。

她站在田埂上，阳光透过茶树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空旷的寂寥。

“你来了。”茶姬开口，声音平静，“比我预想的快。”

钟言的目光越过茶姬的肩膀，扫过她身后那片层层叠叠的茶垄，铁浮屠也默契地散开几步，警戒着两侧的茶树丛。

确认周围没有异样后，钟言才收回视线，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不知道司马俊和司马昭这两个名字吗？”

“我丈夫……我主人便叫司马俊。”茶姬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波澜，“司马昭，不认识。”

钟言没有怀疑她，机器人有一说一，不需要看表情来判断真假，何况她也根本没什么表情。

他换了个问法：“司马俊死之前，有没有一个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女人来过？”

这一次，茶姬的回答出现了短暂的延迟。

她的发声单元里传来一丝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那段记忆在她的核心处理器中留下了某种难以消解的干扰信号：“是有一个。一条手臂不正常地垂着，像是受过重伤。她与我主人在房内谈了许久。第二天清晨我进房送茶时，主人已经……枯干了。那女人也不知所踪。”

又躲起来了。钟言苦笑，若不趁她废了手，丢了铜铃的时候解决她，等她养好伤，就防不胜防了。

他收回视线，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指了指茶林深处露出的一角屋檐：“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几位随我来。”茶姬转身，在前引路。

众人跟随她穿过层层安保系统，红外感应、指纹识别，还有几道钟言叫不出名字的装置，在茶姬的操作下一一解除。

穿过最后一道钢化玻璃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栋依山而建的别墅，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却又不失雅致。

正中墙上挂着一幅中年男人的半身肖像画，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注视每一位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应该便是司马俊了。

画像下方的供桌上，摆着几碟新鲜水果，以及昨日茶姬怀里那只漆黑的骨灰盒。

骨灰盒旁边，放着一只半米高的紫砂盆栽。

盆中植株不过一尺来高，叶片寥寥十几片，却片片晶莹如玉，脉络中隐隐有流光转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枝头那一朵悄然绽放的红色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殷红如血，花心处正袅袅升腾着一缕乳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仅仅是吸了一口这花香，钟言就感觉体内罡气竟活跃了些许，像沉睡了许久的溪流被春风唤醒，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起来。

“这就是……五色神花？”他盯着那朵红花，目光落在花心那缕袅袅升腾的白雾上，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是的，先生。”茶姬应道，声音平稳如常。

“昨日谈的条件，可还算数？”钟言问。

“算数。”茶姬微微偏头，那双仿生眼球聚焦在他脸上，“你可是找到了？”

“你主人的转世身，在苏婉儿腹中。”钟言没有绕弯子，直接明了地说了出来。

茶姬说她在黑市见过他与铁浮屠打斗，自然了解黑市的情况，也听说过苏婉儿是谁。

其他的，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茶姬有一瞬的短路，她的发声单元延迟了半秒，目光移向墙上那幅画像，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片刻后，她开口：“我是不是该等主人出世，然后接回来？”

“那么好接的吗？”钟言顿了一下，“涂山狐与吕……”

他及时收住，没敢提吕庆的名字，“狐与人的异种，他会是妖还是人，我都不知道呢。”

“是妖是人，我不在乎。”茶姬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就是……怕不给我接走。”

钟言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何念芙见状，带着暮夏和丫丫退开了几步，给他留出空间。

烟雾缓缓升起，在午后的光线中散开。

钟言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因果循环，本就是定律。他未来的路，其实你不该干涉。”

茶姬没有立刻反驳，目光扫过众人:

“永宁公主千年古尸，与你近两千年的纠缠；龙虎山灵素天师之女赵绮，对你无畏付出；还有何念芙、彭敏、暮夏和丫丫母女。”

她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回钟言脸上：“你身边的这些人，这其中哪一位出什么事，你会不干涉？”

钟言被茶姬这句话问住了，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烟灰无声落下，在木地板上碎成一片灰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指尖，才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他没有回答茶姬的问题，因为答案彼此都心知肚明。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五色流转的茶山，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你说得对，我没资格劝你。”

他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茶姬脸上：“等吧。等那孩子出生，我陪你去接。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一个忙。赵副官来过这里，她废了一臂，逃不远。你这茶山，有没有什么地方适合藏人？”

茶姬仿生眼中掠过一串细密的数据流光，像是在调取存储单元里的每一寸地形记忆。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机械齿轮咬合般的停顿感：“茶山上还有一处洞穴，平时是工人们存放茶叶的仓库。我主人司马俊走后，这几天我一直没去过那里。”

她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偏移了一瞬，像是那个洞穴的存在勾起了某些尚未处理的关联数据。

“带我去看看。”钟言干脆利落地说。

茶姬点头，转身在前引路。

她的步伐依旧精准稳健，黑色小西装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

钟言回头看了一眼贡桌上那株五色神花茶树。

那朵殷红如血的茶花仍在静静绽放，花心处的乳白色雾气袅袅升腾，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弥散，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仿佛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被它浸染透了。

他收回视线，对留在屋内的几人交代道：“憨货和我去，你们留在这里。这别墅有机关，红外线、紫外线都有，安全。”

暮夏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丫丫。

丫丫小脸埋在暮夏的胸口，呼吸均匀绵长，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何念芙坐在暮夏身旁，目光落在钟言身上，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彭敏也在角落里站着，同样点了下头。

三个女人都没有出声，但那份无声的默契已经足够。

钟言不再多说，转身跟上茶姬的脚步，铁浮屠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如一尊移动的铁塔，踏出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