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赵副官左眼上那块黑色眼罩的边缘,轻轻掀开。
眼罩底下,那只眼睛半耷拉着,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暗沉的金色光芒,像是一颗被磨去了棱角的铜珠,嵌在眼眶深处,一动不动。
就在他看清那只眼睛的瞬间,那颗金色的眼珠忽然微微一转,对准了他。
钟言只觉得体内的罡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一扯,往那只眼睛里灌去。
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一下,仿佛整个人要被那只眼睛从内部吸空。
他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翻,一张镇邪符已经夹在了指间。
符纸金黄,朱砂鲜红如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
他抬手,一掌拍在赵副官平坦的小腹上,掌心贴实,符纸牢牢粘住。
“彻见表里,无物不伏,镇!”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在空旷的岩洞里撞出回音。
赵副官的身体猛地一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了一下,随即又重重摔回地面。
她喉间逸出一声沉闷的哼声,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被压制住的嘶吼。
那只金色眼珠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一盏被掐灭了灯芯的油灯,缓缓归于沉寂。
钟言松开捏着眼罩的手,黑色眼罩重新垂落,盖住了她左眼。
他直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指,朝洞口方向喊了一声:“憨货,进来抬人。”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铁浮屠扛着铁棍跑了进来,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这就搞定了?这娘们那晚可差点弄死我们仨呢。”
钟言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赵副官,淡淡道:“她本就伤得不轻,虽吸光了自己的哥哥,但也还不够她彻底恢复。”
铁浮屠点点头,弯腰像拎小鸡一样将赵副官扛在肩上,那重量对他来说似乎不值一提。
两人出了仓库,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茶山上,给层层叠叠的茶树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茶姬依旧站在石壁旁,夕阳的逆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却照不进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电子眼。
钟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茶姬道:“我告诉了你,司马俊的转世身,那株五色神花茶树就归我了。这笔交易,你应该记得。”
“嗯。”茶姬点头,声音平稳机械。
她转身重新启动机关,石壁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合拢,将仓库重新封存,“先生准备带她去哪?”
钟言看了一眼铁浮屠肩上的赵副官,目光投向远处山脚下的别墅,那里灯火初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我决定不了异人的生死,这种麻烦事,还是交给超凡殿,或者送去龙虎山锁妖塔镇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毕竟,她那只眼睛,可不是我能镇得住的。”
“先生,要不要在这多住些时日?”茶姬问道。
钟言闻言摇了摇头:“绮绮和彭敏要上学,何念芙要任教,暮夏和丫丫母女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一群人总不能赖在你这里不走。”
茶姬没有立刻接话,那双仿生眼在暮色中微微闪烁,像是在运算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意味:“主人生前是源市富商,名下资产不少。若是她们愿意留下来,养一个丫丫,总是够的。”
钟言听了,不禁轻笑一声。
丫丫是暮夏与吕庆的女儿。论辈分,丫丫算是司马俊的姐姐。茶姬不可能不知道这层关系。
她提出要养丫丫,与其说是出于善意,不如说是在为自己铺路,和钟言打好关系,日后去黑市接司马俊的转世身时,也好有个照应。
这点心思,钟言看得通透。
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她们有她们自己的想法,随她们自己去吧。”
茶姬听懂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会拦着她们,也不会替她们做决定。
她们若愿意留下,那是她们自己的选择;若不愿意,你也别强求。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烧烤架上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几女脸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何念芙站在烤架前,手里翻着一排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腾起一阵白烟,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弥漫开来。
暮夏在一旁帮着递盘子、摆碗筷,偶尔抬头看一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丫丫。
彭敏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饮料,神情比来时放松了许多。
钟言站在院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
这次带她们来源市茶山,本就是为了取那株五色神花茶树,顺便带丫丫出来游玩。
铁浮屠把赵副官放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随手扯了根绳子把她手脚捆结实了,又检查了一遍绳结,这才放心地走到烤架前,抄起一瓶啤酒,拇指一弹瓶盖崩飞,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哥哥,今晚我们住在这里吗?”丫丫跑到钟言跟前,仰着小脸看他,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一串啃了一半的鸡翅。
钟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掂了掂分量,笑道:“可以住一晚,明天再回石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的几人,又问了一句,“只是不知道绮绮和阿宁那边……”
“赵绮下午来过电话了。”彭敏打断他,“她说那两口阴阳镇界棺明天才能运回石县。”
“想你那两位媳妇了,还是想阴棺中的你那位鬼王之妻?”何念芙有些醋意问。
钟言被何念芙一句话堵得哑了一瞬,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没有啊,就有点不放心她俩。”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那一半,是他确实惦记着赵绮和永宁那边的动静,阴阳镇界棺不是寻常物件,两口铜棺从钟家村启运,一路上保不齐会有人盯上。
假的那一半,是他心里清楚,那两位的手段加起来,一般人还真不够看。
赵绮虽然只有养气境的修为,但她那一手画符的本事,连钟言也得服气。
春秋戒里囤的那些符箓,十有八九都出自她的手笔。
更何况她背后站着的是灵素天师,龙虎山的天师,超凡殿的高层,光是这名头就能让绝大多数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至于永宁更是不用他操心。千年古尸,掌生死二气,又斩了一尸,修为深不可测。
阴棺里镇着的是鬼王姜梦,说到底还是她的分身第一尸。
有她坐镇,那两口铜棺出不了事。
何念芙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他那套说辞,却也懒得拆穿,只是拿话点了他一句:“一个带着雪宝,一个带着三尾灵猫,谁敢截那两口铜棺?”
她说着,目光一转,落在了院子角落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赵副官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倒是她,龙魂的人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