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脚步未停,目光从面具后扫过一排排冒着热气的小摊。
炒粉的镬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过来,烤生蚝的蒜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几个穿着羽绒服的游客围在一个摊位前等着打包。
烟火气很足,和前面那座沉静的寺院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照。
他正要走过,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和热情:“帅哥美女,算卦吗?”
钟言偏头看去。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坐在摊位后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道袍,袖口和衣襟上沾着几处油渍,也不知道是蹭的炒粉还是烤串的酱料。
面前铺着一块半旧的布,上面画着八卦图和几行看不太清的字,旁边放着一个签筒和一盏小LED灯,灯光在白天的油烟熏染下显得有些昏黄。
老者见钟言停下,目光在他那副半魔半佛的面具上停了一瞬,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畏惧的神色,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茶熏黄的牙:“这位小哥,面相奇特,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少见。要不要坐下来算一卦?不准不要钱。”
钟言拉过长椅坐下,面具后的目光落在老者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试探:“那你算算,我五弊三缺,如何破?”
老者甩了甩签筒,几根竹签在筒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看了钟言一眼,咧嘴笑了笑:“呵呵,小哥说笑了。你我同修三清,该知道这是命格本身,无解。”
他说得轻巧,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笃定,像是早已看惯了这种问题,也早已习惯了给出这个答案。
钟言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寺庙:“那你走江湖几十年,对这古寺有了解吗?”
老者低头掐了掐手指,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缓缓点过,像是在推算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与那身油腻道袍不太相符的郑重:“欲见真佛,先见真魔。就如你面具一般,半魔半佛,亦正亦邪。”
他顿了顿,目光在钟言身上停了一瞬,“也如你人一般。苍生无言,侠为其声。”
钟言坐在长椅上,没有动。
他觉得什么也没听明白,又好像隐隐抓住了点什么。
那几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从他脑子里穿过,他想拽住,却又滑走了。
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法:“你是神霄派的,还是龙虎山的?”
老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伸手捋了捋袖口那道油渍:“老夫神霄派弟子。李清风是我师弟。”
钟言的目光在面具后微微一动。
神霄派,李清风。
他与神霄派并无过节,赵绮给他画的重五雷符,正是出自神霄派的传承。
严格来说,他钟言也算半个神霄派弟子。
老者见他沉思,也不着急,伸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签,在手里转了转,语气随意了几分:“明日寺里有法会。这几天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钟言抬起头:“什么法会?”
老者来回打量了一下钟言、永宁和铁浮屠三人,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分配阴阳镇界棺,分配佛眼,分配浮屠舍利。”
钟言的目光越过老者的肩头,落在不远处生蚝摊上四名黑色风衣男子身上。
他们围坐在一张塑料桌旁,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盘烤生蚝,其中一人正用牙签挑起蒜蓉粉丝往嘴里送,动作随意,像是普通的食客。
但风衣双袖处那一圈赤纹,在路灯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钟言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一路跟来的两车中的龙魂玄级杀手。
他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阴阳双棺,是钟家之物吧?天下道佛有什么资格说分配?”
老者没有被他这句话里的锋芒吓到,伸手拿起签筒里一根竹签,在指尖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阳棺出自龙虎山,是张道陵祖师亲手所铸,这一点你去查龙虎山的典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阴棺本是冥界之物,是你爷爷从阴司带上来的,交由各道门共同镇压,以防百鬼夜行祸乱阳间。”
他顿了顿,目光在钟言的面具上停了一瞬,“你说是你们钟家的,也不全对。你爷爷当年带走阴棺时,各派是默许的,因为他是诡仙,也只有他镇得住。但默许不等于赠予。如今你爷爷不在了,各派想要收回这两口棺的监管权,也在情理之中。”
他说完,将竹签放回签筒,伸手端起手边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不再看钟言。
生蚝摊那边,四个玄级杀手依旧在喝酒吃蚝,其中一人打了个嗝,用纸巾擦了擦手,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来吃夜宵的。
钟言取出十块碧玉币,随手放在卦摊上,发出几声清脆的闷响。“不管道佛的目的是什么。是引我来此,还是设了陷阱等我跳。”
他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比夜风还凉上几分,“但到了我手里的东西,想让我交出去,没门。”
说完起身,转身走向隔壁的生蚝摊。
铁浮屠和永宁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雪宝蹲在永宁肩头,黑溜金边的眼睛扫过那四名玄级杀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咕声。
三尾灵猫则安静地趴在另一边肩上,尾巴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钟言在四名龙魂玄级杀手旁边的桌子坐下。
铁浮屠跟着落座,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老板,来三瓶酒,几份串!”
永宁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轻柔地补了一句:“来两份烤玉米吧。”
她不喝酒,钟言也不喝,两人都没有那个量。
钟言侧过头,面具后的双眼斜斜地扫过邻桌的四名玄级杀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那一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四个一路跟着,看着挺嚣张啊。”
“这是闹市,是景区,谁都能来。”一名杀手针锋相对,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钟言用竹签挑起一只生蚝肉,递到雪宝嘴边。
小家伙一啄便吞下,满足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钟言看着雪宝,慢悠悠开口:“龙魂就来你们四人,可不够看。”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一人冷笑一声,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着袖口:“明天你就知道了。”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塑料桌布猎猎作响。
钟言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吃生蚝,面具下的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四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尽收眼底。
铁浮屠灌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故意把空酒瓶重重磕在桌上。
永宁安静地吃着烤玉米,三尾灵猫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她的肩膀,看似慵懒,实则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在这里动手不方便,毕竟是闹市。
但双方心里都清楚,这顿饭,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钟言三人吃完,起身离开。
路过那桌时,面具后的目光冷冷扫过四人,像是在看四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夜市的喧嚣渐渐远去,三人朝着游客中心走去。
身后,四名杀手依旧坐在原位,但桌上的啤酒已经不再冒泡。
为首者缓缓收回目光,低声说了句什么,四人同时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