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游客中心厚重的玻璃门,外头夜市那股混杂着孜然与海风的喧嚣被瞬间隔绝,大厅里只剩下空调运作的轻微嗡鸣。
钟言径直走到前台,将一张泛着冷光的黑卡轻轻推到柜台上。
卡面上,超凡殿的徽记在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清晰地印着“诡侠”二字,以及编号“零六零六”。
“开两间房。”他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
值夜班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目光在那张代表着极高权限的黑卡上只停留了半秒,便立刻收回视线。
她双手将卡推回,顺势递过来两串带着黄铜钥匙扣的房卡,语气恭敬而刻板:“先生,异人免费入住,这是寺里提前交代过的。”
钟言垂下眼帘,指尖微动,那张黑卡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春秋戒中。
他没有对这种“特殊待遇”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接过钥匙,转身走向楼梯。
铁浮屠是个粗人,拿了钥匙便自顾自地往旁边那间房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敲出闷响。
钟言则带着永宁、雪宝和三尾灵猫,推开了另一间客房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永宁顺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她转过身,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对钟言说道:“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复杂。不仅神霄派和龙魂组织的人到了,刚才在楼下,我还敏锐地捕捉到了黑市涂山一脉的妖气……应该是苏妲己和苏婉儿。”
钟言走到窗边,伸手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静静地注视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
夜风拂过,远处的古寺在黑暗中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不止。”钟言看着那片深邃的黑暗,面具后的双眸微微眯起,声音低沉得仿佛能融入夜色,“还有冥界的鬼气,正顺着夜风往上爬。”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全局的冷然:“明天的法会,是个局。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今晚都会冒头。”
永宁垂下眼帘,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腕上开裂的玉镯。
玉质温润,却掩不住内里透出的丝丝凉意,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夫君,”她抬起头,眸光如水,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清明,“这明明是个陷阱。他们引我们来找赵副官,找铁浮屠与罗刹古寺的渊源,看似顺水推舟,实则……是为了夺回你我手中的阴阳镇界棺。”
钟言走到她身后,双臂环过,将她柔软却透着冰凉的身躯轻轻拥入怀中。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那香气清冷安神,像是一剂良药,抚平了白日里沾染的市井烟火与杀伐之气。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面具的冰冷边缘轻轻抵着她的发丝,两人的气息在静谧的房间里交融。
“浮屠舍利对憨货定有关系,至于佛眼……我也想知道,最后会落在谁的手上。”
永宁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那丝冰凉渐渐被暖意融化。
她知道,无论前方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只要这个男人还在,她也便无所畏惧。
“那明日……”她轻声开口。
“明日,”钟言打断了她,语气中多了一丝锋芒,“既然是局,那就看谁先掀桌子。”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远处的古寺在夜色中沉默着,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正等待着黎明时分的第一缕阳光,以及随之而来的腥风血雨。
而房中,随着一声轻叹,半魔半佛的面具与黑色风衣被随手丢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千年古尸身上那件素净的长裙也顺着柔滑的肩头悄然滑落,堆叠在床榻间。
没有了冰冷的面具,没有了身份的伪装,两具身躯在昏黄的床头灯下交错着。
肌肤相触的瞬间,属于活人的温热与属于古尸的微凉交织在一起,仿佛冰与火的碰撞,却又在这静谧的夜里达到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钟言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
属于她的檀香与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彻底融为一体。
在这波云诡谲、杀机四伏的前夜,在这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漩涡中心,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汲取着在这世间继续厮杀下去的慰藉。
夜色深沉,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而屋内的呼吸与心跳,却成了这漫长黑夜里最真实的回响。
清晨的罗刹古寺,被一层薄薄的冷雾笼罩。
山门前的青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道袍、袈裟、风衣、西装……各色装扮的人泾渭分明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却又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钟言与永宁并肩而立,铁浮屠如铁塔般,沉默地落后两人三步。
钟言依旧是昨日那身黑色风衣,背上斜挎着春秋剑,半魔半佛的面具重新戴在脸上,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与表情。
永宁则是一袭素白长裙,三尾灵猫安静地蜷在她臂弯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雪宝蹲在她肩头,黑溜金边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三人拾级而上。
今日周边没有游客,在场的,皆非凡俗。
罗刹古寺山门前,人群分了好几波,各自为营。
山门正中,一位身披袈裟的住持方丈正带着几名弟子,双手合十,静候迎客。
引人注目的是,这位方丈竟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眼睛和大半张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左侧一方,站着一位红衣女子,黑市掌控者苏妲己。
她身旁,正是那位当红的最美明星苏婉儿。
此刻她已恢复了人形,只是眉眼间依旧透着几分狐媚。
当初钟言将她打回原形,三尾被五雷劈毁,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已恢复如初。
在两涂山狐身后,还跟着四名妖异的手下。
戴着墨镜、一身黑西装的虎妖,双臂粗壮如铁的铁臂,腰间别着两把半米长双刀的屠夫,以及一张惨白面具、面容与钟言年龄相仿的鬼面。
右侧一方,则是神霄派的人。
昨晚算卦的那位油腻老者,正与一位中年模样的男子并肩而立,正是李清风。
再往旁边,是龙魂组织的人马。
四名玄级杀手分列两侧,而在他们身前,还多了一位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
此人双袖上,赫然绣着赤色与银色交织的两圈纹路,地级杀手。
除此之外,还有几方人马隐匿在冷雾中,钟言并不认识。
他出道不过一年多,并未接触过太多势力。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小人物。
果然,随着三人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人群中响起了极低的窃窃私语。
“阴司巡阳真君钟土根的孙子……”
“那位诡仙?”
“就是他。诡仙去世入了冥界,把阴阳镇界棺和大梦神仙诀都留给了这个孙子。”
“切,不就是有个好爷爷吗?”
“哼,你懂什么?诡仙钟土根有四子二女,为什么独疼这个孙子?”
“为什么?”
“诡仙生前是得癌症走的,在床上整整躺了半年,都是这个孙子端屎端尿地照顾,那些亲生儿女,连个面都没露。这小子,是见惯了人世的冷暖的。”
“听说那时他才十六岁,独自把爷爷火化,一手操办了所有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