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雾依旧日复一日浓重,午后的日光穿不透层层叠叠的水汽。
整间教室昏沉潮湿,闷得人白殇嫣里沉甸甸的,永远喘不上气。
白殇嫣永远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习惯性把大半张脸埋在书本之后,拼尽全力将自己化作透明的影子。
可一到午休,教室里便剩下寥寥数人,其余的学生或是结伴走出校门游荡,或是簇拥在走廊嬉笑闲谈,从来没有人,会想起角落里孤身一人的她。
这天午休,常年欺凌她的几个女生闲来无事,径直走到她的课桌旁,猛地攥住她后颈的衣领,硬生生将她从椅子上拽扯起来。
册子哗啦啦散落满地,钢笔一路滚落,落在遥远的墙角。
“成天妈的躲在这里装可怜,实在让人厌烦。”领头的女生低声嗤笑,抬手狠狠揉皱了她日夜书写心事的笔记本,细碎的纸屑飘飘扬扬,落满她单薄的肩头,“所有人都厌恶你,你为什么不肯转学,看见你,所有人都他妈的会觉得晦气。”
白殇嫣的身体微微发颤,指尖狠狠抠进掌心,依旧垂着头颅,始终不敢发出半句反驳。
长久以来的磋磨早已让她深谙,只要流露半分情绪,迎来的只会是无休止、变本加厉的践踏。
教室里余下的同学尽数低着头,佯装看书,冷眼旁观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人愿意出言阻拦。
就在女生抬起手,将要狠狠推搡她的刹那,一道清淡沉静的女声,忽然从教室后门响起,清晰平缓,骤然斩断了所有喧嚣。
“放手!”
所有人下意识回过头去。
少女背着帆布书包,一身校服平整干净,眉眼浅浅淡淡的,像是长久浸在山间终年不散的晨雾之中。
但她身上永远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仿佛从来不属于这间吵闹庸俗的教室,仿佛迟早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强行带走。
柏秋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倚靠在门框之上,目光落在拉扯衣领的女生身上,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
她看似自由,可眼底深处,永远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长久被当做筹码、身不由己的人才会有的神色。
“午休之时,不许在教室里生事。”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几人莫名心头发慌,悻悻松开了攥着她衣领的手,恶狠狠地剜了白殇嫣一眼,不甘心地结伴走出了教室。
其余人也慌忙走了
喧嚣终于散尽,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白殇嫣僵直地立在原地,肩膀还是止不住轻轻颤抖。
她不敢抬眼望向突然出现的少女,慌忙蹲下身,慌乱捡拾满地破碎的纸页。
泪水早已蓄满眼眶,她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让泪水坠落。
突然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静静停在了她的面前。
柏秋缓缓蹲下身,一言不发,一片片拾起被撕碎的稿纸,细细收拢叠在一起。
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安安静静的收拾着一地狼藉。
她向来愿意伸手拉扯深陷泥泞的人,只可惜这一生,从来没有人可以拉住她自己。
待到将所有碎纸收好,柏秋将皱缩残破的本子轻轻放进白殇嫣的怀中,声音听起温和柔软,没有一丝轻视,也没有旁人那种躲闪厌弃的神色。
"我叫柏秋,柏树的柏,秋天的秋。”
“往后她们若是再来寻你的麻烦,可以来找我。”
白殇嫣死死怀抱着怀里残破的笔记本,许久之后,才极轻地摇了摇头,怯懦的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要融进窗外漫进来的白雾里。
“不必了……会连累你的。但凡靠近我的人,最后都会被所有人排挤厌弃。”她隐隐察觉到,眼前这个人本身,就早已背负了一身身不由己的枷锁,根本经不起半点牵连。
柏秋抬眸,第一次认认真真望向这个永远蜷缩在阴影里的女孩。
她面色苍白,额前碎发遮住双眼,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长久自卑,
好像也如同深山之中无声生长的落新妇,终生缄默,终生无人知晓。
她忽然莫名羡慕,至少白殇嫣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而她从降生那天开始,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我从不怕被连累的。”
雾气顺着敞开的窗,缓缓涌入阴冷的教室,柏秋的声音,轻轻落在潮湿寒凉的空气之中,轻飘飘的,注定无法兑现。
“从来没有人,生来就该一辈子困在泥泞之中。”柏秋又温柔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