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嫣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段淮声还站在路灯下面。

他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都有点绷直了。

“你愿意出来？”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苏嫣嫣站在单元门门口，没往前走。

她看着段淮声，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深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看起来挺普通的一个人，不是什么大帅哥，也没什么特别的气质。

就是看着还挺真诚的。

“今天太晚了，”苏嫣嫣说，“改天吧。”

段淮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行，那我明天等你。”

苏嫣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段淮声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然后沿着马路往前走，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苏嫣嫣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说不上感动，也没多激动，就是觉得那个人还挺好的。

他没有硬要她出去，没有非要她给出什么答案，就说了句好，然后走了。

苏嫣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楼。

她走到楼梯口，刚要抬脚上台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段淮声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很轻，踩在地上带着点犹豫，像是走路的人在考虑要不要停下来。

苏嫣嫣回过头。

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不是年轻男人，是个中年女人。

穿着深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疲惫。

她站在那里，看着苏嫣嫣，没说话。

苏嫣嫣愣了几秒。

她认出了这张脸。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虽然她只见过一两面，但她记得这个人，周泽楷的母亲。

“嫣嫣。”周母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有话跟你说。”

苏嫣嫣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开始出汗，但她没有跑，也没有躲。

她看着周母的脸，发现她老了挺多的，眼角多了皱纹，头发里的白丝也多了。

“现在有点晚了，”苏嫣嫣说，“要不明天...”

“就几句话。”周母打断她，“不会耽误你太久。”

苏嫣嫣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周母转身往小区凉亭那边走，苏嫣嫣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在夜色里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凉亭在小区中间，周围种了几棵树，灯光从远处透过来，不是很亮，但能看清脸。

周母先坐下，苏嫣嫣犹豫了一下，坐在她对面。

凉亭里有张石桌，桌面上落了几片叶子，没人收拾。

周母把手放在石桌上，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苏嫣嫣也没催她，就坐在对面等着。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周母才开口。

“嫣嫣，泽楷很喜欢你，他一直都想娶你。”

苏嫣嫣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会从周母嘴里听到这句话。

她以为自己会出现那种狗血剧情里，被男方妈妈甩一张支票让她滚蛋的场面。

但周母说的是这个。

苏嫣嫣攥紧了衣角，没说话。

周母低着头看石桌桌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高中那会儿，他回家跟我说过好几次，说班上有个女孩子很好，学习认真，人也不错，他跟我说，以后要带你来见我。”

苏嫣嫣咬着嘴唇，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周母继续说，

“觉得小孩子嘛，就是青春期，三分钟热度。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他在房间里藏了一张你的照片，应该是学校活动拍的，我整理他书桌的时候看到的。”

苏嫣嫣用力眨了眨眼。

“他从来没否认过，”周母抬起眼睛看了苏嫣嫣一眼，

“后来他爸跟他谈了一次，说了家里的安排。我说你站在谁那边？”

苏嫣嫣没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周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挺苦的。

“我站在他那边。”

苏嫣嫣愣住了。

“你以为我是那种逼孩子娶门当户对女的妈妈？”周母摇摇头，“

不是，他喜欢谁是他自己的事，我不会替他做决定，我跟他说过，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姑娘，你就去追。”

苏嫣嫣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石桌上，落在她手背上。

周母看着她，没递纸巾，也没安慰。

“但他自己放弃了。”

苏嫣嫣抬起头看她。

周母叹了口气：“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是谁。

你们高中毕业那会儿，他查过你的成绩，知道你只能读本地的大学。

他那段时间没少跟我哭，跟我也吵过。他说他想跟你报一个学校，想跟你去一个城市。”

苏嫣嫣张着嘴，说不出话。

“但他最后还是没改志愿，”周母说，“他知道改了也没用。

你考不上S城大学的，他家里也不会让他留在本地读一个普通学校。

你们就两个世界的路，这是现实。”

周母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看凉亭的顶，又低头看苏嫣嫣。

“他哭过，闹过，但最后还是认了，你们考的不是同一所大学，去过的是不同的人生，他认了。”

苏嫣嫣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劝你的，”周母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灰，

“就是想告诉你，他从来没有不喜欢你，他只是选了另一条路。”

她看着苏嫣嫣，眼神很平静。

“他现在结婚了，你也该向前走了，那个等在楼下的男生，是你的同学吧？离你们学校很近。”

苏嫣嫣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周母笑了笑：“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小伙子看起来挺精神的，你要是愿意，可以试试看。”

苏嫣嫣没说话。

周母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泽楷不知道我来找你，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你好好过日子。”

说完，她转身走出凉亭，沿着小区的小路一直往外走。

苏嫣嫣坐在凉亭里，石桌上还有她落下的眼泪。

她听见周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凉亭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周母说的那句话。

他从来没有不喜欢你，他只是选了另一条路。

苏嫣嫣捂住脸，肩膀抖了几下。

她想起周泽楷在巷口挡在她前面的样子，想起他补课班上说“辅助线这样画”的声音，想起他每天说“顺路”送她回家的背影。

那些都是真的。

他喜欢过她。

不是她一厢情愿，不是她自作多情。

他真的喜欢过她。

但他说了那句“你真的挺好的”，他娶了别人，他选了另一条路。

苏嫣嫣坐在凉亭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出凉亭。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楼下的路灯前面时，停了一下。

她想起段淮声站在这里的样子。

他穿着深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她说不去。

他说好。

然后他就走了。

他没有纠缠，没有多问一个字，就说了好。

苏嫣嫣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了看手机。微信里还躺着段淮声的消息：“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没回那条消息。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道坎，好像在慢慢松动了。

苏嫣嫣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很亮，星星也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下楼梯间的窗户，窗外是这座小城的夜色，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过日子，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不好，有人醒着等天亮，有人睡了就不再醒。

苏嫣嫣推开门，走进屋里，关上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开灯，任凭黑暗包裹着她。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喊了一声：“我真的该向前走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喊完之后，她整个人感觉轻松了一些。

她打开灯，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有点红，妆也有点花，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擦了把脸，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楼下。

路灯还亮着，地上空空的，什么人也没有。

段淮声早走了。

苏嫣嫣看着路灯，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大概是觉得，被人喜欢过的感觉，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