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庄园东翼的尽头,走廊两侧点着壁灯,光线暗得像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
楚以宁跟在谢临渊身后,左手腕骨还火辣辣地胀着疼——他没给她处理,她也没开口要。
血珠从她腕侧的擦伤渗出,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又被厚重绒面无声吸走。
谢临渊在一面嵌在墙体里的暗门前停下,他抬手按上指纹锁,一声极轻的电子蜂鸣后,暗门无声滑开。
"进来。"
楚以宁迟疑了一瞬,还是迈步跟进去。
暗室里没有窗,靠顶部一排冷光灯照明,光色偏蓝,照得人皮肤都泛起一层病态的瓷白。
她先闻到一股旧纸和灰尘的气味,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面墙上——
她僵住了。
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全是她。
婴儿时期裹在襁褓里的、三岁蹲在花园里挖泥巴的、七岁骑在父亲脖子上放风筝的、十二岁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的、十五岁生日时戴着皇冠吹蜡烛的……
每一张照片右下角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整齐得像档案陈列。
楚以宁的呼吸像被人掐住了,她的后脑勺抵上冰冷的墙壁,膝盖发软,背脊沿着墙面一寸寸往下滑——
"别倒。"
谢临渊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淡漠得像在通知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地上有数据线。"
她撑着墙站稳,目光从照片上一张张移过去。
最后一张停在最中央,放大到十二寸,那是她十七岁生日前一天拍的,穿着那条白色睡裙,坐在二楼窗台上,手里攥着母亲刚给她的玉坠。
那晚之后,楚家就没了。
楚以宁的指尖掐进掌心,旧伤叠新伤,掌心渗出血丝。
"你偷拍我。"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臂环胸,红瞳映着冷光灯,看不出情绪。
"不是偷拍。"
他偏了一下头,
"你父亲授权我做的。"
楚以宁猛地转身:"你到底跟我父亲什么关系?"
谢临渊垂眼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手指向照片墙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钉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楚以宁凑近去看。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炼钢炉前,都穿着工装,脸上沾着灰,笑得肆意。
左边那个,是她父亲,比记忆中年轻了二十岁。
右边那个——
她回头看向谢临渊。
他如今的面容与照片里那个青年已经截然不同,眉骨更高,下颌更窄,气质从飞扬变得沉郁。但那双红瞳,是从那时就有的。
"你……"楚以宁喉咙发紧。
"我十六岁在你父亲的炼钢厂做学徒。"
谢临渊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你父亲教我打铁、看炉、做人。后来他让我去北城闯,说那里有更大的世界。"
他顿了一下。
"再后来,他让我替他看着你。"
楚以宁望着那张旧照片里父亲的笑容,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眼眶发烫。
"他为什么……"
"为什么把婚书给我?"
谢临渊接过她没说完的话,红瞳在冷光里微微眯起,
"因为你父亲早就知道,楚家会灭门。他把婚书当保险——如果他死了,谢家就是你唯一的活路。"
楚以宁的指甲嵌进掌心,终于渗出一滴血。
"他……知道会死?"
她的声音裂了,
"那为什么不逃?"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暗门边时停了一下。
"楚以宁。"
他没有回头,
"你以为你在复仇,但楚家的仇人……从来就不是我。"
暗门在他身后合拢,冷光灯下,楚以宁独自面对那面照片墙。
泪水终于落下来,砸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知道,从踏进谢家的那一刻起,这场棋局里的每一颗子,都比她想象中重得多。
而她,甚至不知道对面坐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