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楚以宁散在肩头的长发。
她蜷在副驾驶座上,月白睡裙外面只罩了一件傅西洲上车前丢给她的深灰西装外套,袖口长出一截,将她纤细的手指半掩在布料里。
她赤着脚蜷在座椅边缘,脚踝上蹭着桂树枝的擦伤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细线。
傅西洲开着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取出一只牛皮信封,随手搁在她膝盖上。
"看看。"
楚以宁低头。
信封的封口是开的,里面露出一截泛黄发脆的碎纸片。
她伸手抽出来,纸片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救出来的。
上面残存着父亲的字迹——粗犷潦草,可只有一个字完整:"楚",剩下的部分被火烧掉了大半,唯一可辨的还有"婚"字的半边。
"你爸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
傅西洲的目光落在前方道路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份快递的寄送记录,
"我花了三年找人做碳墨还原——这张纸原本的样子,是你父亲签的婚书原件,受约方写的是谢临渊。"
楚以宁攥紧那片碎纸,指腹摩挲着焦脆的边缘。
"可南宫清晏说他烧了原件。"
"原件有两份。"
傅西洲偏头看了她一眼,车速慢下来,
"你爸当年留了一手。”
“他当着南宫清晏的面烧了一份,但另一份在他早些年藏起来的旧保险箱里。”
“他死前让人取出来送到我这里。"
他顿了一下,方向盘打了一个弯,车轮碾过路肩的碎石。
"楚以宁,我姓傅。”
“可我妈姓楚——她是楚成业的亲妹妹。”
“你是我表妹。"
楚以宁猛地转头看他。后视镜里的灯光映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摇晃的亮。
她盯着傅西洲的侧脸,忽然明白为什么在晚宴上她看他第一眼就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熟悉的东西——
和父亲一样,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连嘴角天生下撇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你爸把我妈赶出楚家的时候,我才三岁。"
傅西洲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他改了家谱,抹掉了我妈的名字。”
“可你爸后来后悔了,临死前让人找到我,把这东西交给我,说——"
红灯,车停在一处无人的十字路口。
傅西洲转头看向她,车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说让你知道,谢临渊手里的婚书是真的。”
“可你爸也留了一句话给你。"
楚以宁攥着碎纸片,指节泛白:"什么话?"
傅西洲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谢临渊骗了你,就去找傅西洲。他是我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后手。'"
楚以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纸片,又看看傅西洲,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哽咽的笑。
她父亲布了三张网——谢临渊一张,南宫清晏一张,傅西洲一张。
每一张都说是"最后的后手",每一张都把她往一个方向推。
可真正让能她活下去的,是先把这三张网都撕碎。
"傅西洲,"
她抬眸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可眼底那层薄雾底下透出一线清冽的冷光,
"你既然是我表哥,那你告诉我——你站在哪边?"
傅西洲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他看着她,唇角那抹惯常的嘲意消失了,换上一副她从没见过的郑重。
"你爸留的那句话是——"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有一天楚以宁来找你,你就告诉她,这三个人里,只有傅西洲姓傅。”
“他姓傅,就不用在楚家的仇里站队。”
“她是死是活,只有他能在牌桌外面拉她一把。”
绿灯亮了,傅西洲重新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暗红色的尾灯拖出一道绵长的弧线,消失在夜色尽头。
楚以宁靠在椅背上,将碎纸片贴在胸口,掌心覆上去。
她父亲最后给她的,不是婚书,不是嫁妆,是一个站在棋盘外面的亲人。
一枚所有人都没算到的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