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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入沈府

去穹明的路,比苍洱想象中更长。她从前以为,天渊外面就是穹明,穹明外面就是海。阿青讲故事的时候,总把外面的世界说得很近,像翻过一座山,走过一条河,就能看见灯火连成的城,和没有边的水。

可马车走了整整七日,山还是山,雪还是雪,只是山势渐渐低了,风也不再像天渊那样干净。路边开始出现村落,有炊烟,有人牵着牛从雪地里走过,还有小孩子站在院门口看车队,眼睛睁得很大。

有一天傍晚,车队在驿站歇脚,苍洱坐在马车里,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天渊没了。”

“哪个天渊?”

“就是西南山里那个古族。”

“那么偏的地方,谁动他们做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沈家的黑羽卫都去了。”

“沈家?”

“嘘,别乱说。”

另一人压低声音:

“我还听说,宫里这几日连传了三道急令。”

“为了一个山里的古族?”

“谁知道呢。”

“那地方不是早就不跟外面来往了吗?”

苍洱坐在车里,手指一点一点攥紧。她很想掀开帘子问他们:你们知道天渊死了多少人吗?你们知道阿照才七岁吗?你们知道他们在取血精吗?可她最后只掀开一点帘子,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是几个赶路的商贩,一个低头喝酒,一个在啃冷饼,还有一个正把湿了的鞋放在火盆旁烤。他们说起天渊的时候,脸上没有悲伤,没有害怕,甚至有一点好奇。

苍洱放下车帘。那天晚上,她没有吃东西。沈归山没有劝她,只让人把粥温着。

半夜的时候,驿站外风很大。苍洱睡不着,她披着灰斗篷走到廊下,看见沈归山站在院子里。他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封烧了一半的信,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苍洱没有走近,她只看见信纸上有一个字。

渊。

沈归山察觉到她的目光,将信纸投入火盆。火舌一卷,那半个字也没有了。

“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

沈归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苍洱走到他旁边,抬头望着夜色:

“他们说,天渊没了。”

沈归山沉默。

“他们还说,沈家的黑羽卫去了。”

她转头看他:

“你们怎么知道要去?”

沈归山没有回答,火盆里的纸灰卷起来,又落下去,苍洱看着那点灰:

“宫里也知道,是吗?”

沈归山终于看向她,风吹过廊下,他肩上的旧伤渗出一点血色,很快被黑甲遮住。

“这些事,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苍洱点了点头:“那我以后问。”

沈归山看着她,没有说话,苍洱也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沈归山有很多问题不会回答。

他会给她药,给她衣服,让人记下天渊亡者的名字。可只要问到那一夜,问到黑羽卫为什么来晚,问到宫里为什么知道,他就会沉默。

第九日清晨,车队到了穹明城外。那天没有雪,天却冷得像结了冰。苍洱坐在马车里,听见外面安静了下来,她掀开车帘,看见远处一座巨大的城池立在平原尽头,城墙很高,黑色的城砖一层一层往上叠。城门上悬着巨大的铜匾,两个古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穹明。

苍洱看了很久,她终于到了自己曾经最想来的地方,可她身边没有母亲,也没有阿青。

城门前,沈归山下马,守城将领认出他的令牌,立刻行礼:

“沈长老。”

沈归山点了点头,那将领往车队后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宫中已经派人来问过两次了。”

沈归山道:“我晚些入宫。”

“陛下说,天渊的事,不可外传。”

沈归山的脸色冷了下来:

“谁外传了?”

守城将领一噎,立刻低头:

“属下失言。”

不可外传。苍洱坐在车里,手指按住帘角。

车队进入城门的时候,街道两旁很热闹,卖花的,卖灯的,挑着担子的商贩,还有骑马而过的贵族少年,一个小孩追着风车跑到马车旁,险些撞上车轮,被母亲一把拉回去,那妇人抬头看见车里的苍洱,怔了一下,很快低下头,苍洱也低下头,她不想被人看见。

沈府在城东,朱红大门,石阶很高,门口立着两尊石兽。苍洱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有些软。门前站了许多人,管事、侍女、护卫,都低着头。沈归山走上石阶,对管事道:

“西院收拾出来。”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妇人脸色微微一变,她衣饰比旁人华贵些,站在沈府门前,连管事都不敢越过她说话:

“长老,西院不是一直空着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那院子,原本不是给客人住的。”

沈归山道:“空着,便正好住人。”

妇人看了苍洱一眼,没有再说话。管事随即应了一声,又道:

“名册呢?”

沈归山停了一下,管事抬眼看了看苍洱,声音更低:

“写沈氏旁支,还是故人遗孤?”

那年长妇人皱了皱眉:

“长老,故人遗孤也罢,旁支也罢,总得有个来路。府里不是寻常地方,今日门前这么多人看着,明日外头就会问。”

沈归山没有看她:

“让他们问。”

那妇人脸色一僵,管事又问:

“那姓氏……”

苍洱听懂了,他们要给她一个新的身份。因为天渊不能再出现,因为圣女已经死了,因为她脸上的圣纹已经被封住,世上再也不会有人一眼认出她。

沈归山还没有开口,苍洱说道:

“写苍洱。”

院子里静了一下,管事抬头看她,这个小姑娘瘦得厉害,身上披着旧斗篷,脸色苍白,却站得很直。

“姑娘。”管事小心道,“入府总要有个姓氏。”

苍洱看着他。

“我姓苍。”

没人说话。

苍不是穹明世族里的姓,至少在这座沈府门前,不是。

那年长妇人轻笑了一声:

“这孩子倒有脾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蹄声,一匹黑马从街角拐进来,停在沈府门前,少年翻身下马,披风边还沾着城外的泥雪,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鹰,他先看见沈归山:

“父亲。”

沈归山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鹰:

“又从哪里捡的?”

少年笑了笑:“城外,翅膀折了。”

年长妇人淡淡道:“少公子什么都想救,也不怕养不活。”

沈长风低头摸了摸鹰的羽毛:“养不活再说,总不能看着它死。”

他说着,指尖在鹰折断的翅骨旁轻轻按了一下。苍洱看见一缕极淡的青光从他指腹下浮出来,贴着伤处慢慢散开。那只鹰原本还在挣扎,痛楚被灵息压下去后竟安静下来,只剩胸口微微起伏。管事低声道:

“少公子的引灵术又精进了。”

沈长风没当回事,只把鹰交给身后的侍从:

“送去药房,别让它乱扑腾。”

苍洱的目光在他指尖停了一瞬,那是穹明的术。

她从前在天渊学的不是这个,天渊古术重祭文、古阵和圣纹,施术时纹路会先从额间亮起,再顺着经脉落到指尖。

可沈长风方才那一下,没有祭文,也没有圣纹,只是引天地灵息入体,再借指尖渡出。

夫子曾说,穹明世家修的是灵脉,十三岁测灵,十五岁试术,若天资足够,便可入白鹿台受教,那时苍洱只当故事听。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空空的额间。

沈长风把鹰交给侍从后,才像是注意到苍洱,目光落到她身上,苍洱也看着他,少年十六七岁,眉眼明亮,笑起来像冬日里照进屋的一点光。

和沈府门前这些低头不语的人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没有躲,也没有装作看不见。

“你就是父亲带回来的人?”

苍洱没有回答,少年也不恼,他看了一眼管事手里的名册:

“写不上?”

管事为难道:

“姑娘说姓苍。”

少年挑了下眉:

“苍怎么不是姓?”

管事愣住,少年走上台阶:

“既然她说姓苍,那就写苍洱。”

那年长妇人声音冷了些:

“长风,名册不是玩笑。”

少年笑着朝她行了一礼:

“婶母说得是。”

他转头看向管事:

“那就别玩笑了,照她说的写。”

那妇人的目光在苍洱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沈长风,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管事看向沈归山。沈归山看了少年一眼,又看向苍洱:

“就写苍洱。”

管事不敢再多言,提笔落下两个字。

没有沈。

也没有天渊。

苍洱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少年站在旁边,像是随口说道:

“我叫沈长风。”

苍洱抬眼,沈长风朝她一笑。

“以后府上若有人欺负你,可以来找我。”

那年长妇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少公子自己都常惹祸,还护别人?”

沈长风转头道: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长风看了苍洱一眼:

“我惹祸,是自己愿意。她是被人带回来的。”

这句话一落,门前又安静了几分。

苍洱没有说谢,她只是看着沈长风,他好像真的只是随口替她解围,可他一句话,管事便停了笔,妇人便收了声,门前那些低着头的侍女,也悄悄看了他一眼,苍洱记住了。

苍洱跟着侍女进了西院,院子不大,有一棵枯梅,枝上压着薄薄一层雪,屋里烧着炭,床铺干净,桌上放着新衣,一切都很好,好得让她觉得陌生。侍女想替她解下斗篷,被她避开。

“我自己来。”

侍女愣了一下,退到一旁,苍洱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铜盆。水面映出她的脸,额间空空的,那点淡金色的圣纹不见了,她伸手去摸,只摸到一点冰凉的皮肤,她闭了闭眼,试着像从前那样去感应额间的圣纹,从前只要她一动念,圣纹便会有一点温热,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苍洱慢慢睁开眼,父亲用她的血,一笔一笔盖住圣纹的时候,她只以为父亲是要藏起她,直到此刻坐在沈府西院,她才明白,父亲封住的不仅是一道纹路,也是她身为天渊圣女的全部凭证。只要禁纹还在,她便不能在人前施天渊术,也不能证明自己是谁。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苍姑娘。”

是刚才领路的侍女。

苍洱道:“进来。”

侍女端着药进来,身后还跟着沈长风,侍女把药放下便退了出去,沈长风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我能进来吗?”

苍洱看着他:

“这是沈府。”

“可这是你的院子。”

苍洱没有说话,沈长风便站在门外,把手里一包蜜饯放在门槛边:

“药苦。”

苍洱低头看了一眼: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沈长风笑了:

“哪样?”

“管名册,送蜜饯,说以后可以找你。”

沈长风认真想了想,过了一会儿:

“也不是。”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院子里的风吹过枯梅,枝头雪沫落下来,他道:

“我回府前,听见外头有人说,天渊没了。”

苍洱的手指停住,沈长风看着她:

“我不知道天渊是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若有一天我家也没了,别人把我带到陌生地方,我大概也不会想听人说漂亮话。”

苍洱没有接话,沈长风指了指门槛上的蜜饯:

“药要趁热喝。”

说完,他转身要走。

“沈长风。”

他停下。

苍洱拿起了蜜饯,轻声道:“谢谢。”

沈长风摆了摆手,走出西院,苍洱低头看着那包蜜饯。

她没吃,而是把蜜饯放在桌角,又从怀里取出那块青色玉牌,压在旁边。

一个是沈长风给的。

一个是父亲留下的。

她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蜜饯往玉牌旁边推近了一点。她不能只靠沈归山的承诺,也不能只靠故人遗孤的身份,穹明太大,沈府规矩太多,她若想活下去,总要先找到一条能走的路

沈长风。

沈家独子。

他心软。

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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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封面

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