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有人问:
“这孩子从哪儿来的?”
沈归山淡淡道:
“故人之后。”
那人便不问了。又有人笑着说:
“既入沈府,往后便是沈家人。孩子还小,过些日子养好了,也该送去学馆。”
沈归山点头。
“照嫡系女眷的例给她安排。”
席上有人微微皱眉,白日里在门前说过话的年长妇人放下筷子:
“嫡系女眷的例,是不是太重了些?”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
“是啊,府中姑娘们也未必人人都能用这个例。”
沈归山淡淡道:
“她不是府中姑娘。”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下来。
苍洱抬头,沈归山没有看她,那年长妇人笑得有些勉强:
“长老这话倒叫人听不懂了。”
沈归山道:
“听不懂,便不必听。”
沈长风低头喝汤,汤勺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那年长妇人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如今外面正盯着沈家。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若待遇太高,只怕惹人议论。”
她顿了顿,目光从苍洱脸上扫过去,又落到沈长风身上:
“何况少公子年纪也不小了,日后婚事总要讲门第。”
婚事?
苍洱握筷的手停了一下,她从没想过这两个字,可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桌上几个人都看向她,那目光不重,却如细针,一根一根扎过来。
苍洱慢慢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席前。她对着沈归山行了一礼,又转向席上众人,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穹明礼,她的礼行得并不熟,动作却很稳:
“夫人所虑,是为沈家名声。”
那年长妇人一怔,苍洱低着头,声音不高。
“苍洱明白。”
席上静了下来,苍洱继续道:
“苍洱父母新丧,族中亲友尸骨未寒,不敢谈婚嫁,也不敢借沈家门第遮身。”
沈长风抬眼看她,苍洱没有看他。她仍旧低着头,像一个无依无靠、懂得分寸的孤女:
“沈叔叔救我一命,给我一个安身之所,已是天大恩情。若嫡系女眷的例会让府中姐妹为难,苍洱愿按客例。”
那年长妇人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可下一刻,苍洱抬起头:
“只是苍洱仍是苍洱。”
她看着席上众人,一字一句道:
“父母给我的名字,不能再丢。”
桌上没人说话,方才接话的人也低下了头。
一个父母新丧、满族被灭的孩子,已经把自己放到客位,若再逼她改名,就不是讲规矩,是欺负孤女。那年长妇人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却说不出话来。沈归山看了苍洱许久。然后,他开口:
“归座。”
苍洱没有动,沈归山道:
“西院照旧住。”
那年长妇人脸色微变,沈归山又道:
“例也照旧。”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重:
“沈府还没小到容不下一个孩子。”
席上更静,苍洱这才抬头,又行一礼:
“多谢沈叔叔。”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筷子,汤还是热的,她喝了一口,却尝不出味道。她知道,如今的自己没有父母的保护,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去争取,她不仅要好好活着,还要为父母和族人报仇。这一招以退为进,沈府里的人便不会再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孤女,这就够了。
宴席散后,沈归山重新包扎了伤口,便动身去了宫中。苍洱走出正厅,夜风很冷,她沿着回廊往西院走,采颉提着一盏小灯跟在身后:
“姑娘。”
采颉压低声音,苍洱回头看她,这个侍女年纪与她相仿,眼睛很亮,说话时总像忍着笑,是沈归山白日里特意派来西院的人。
“不知那位夫人为何为难我?”
采颉怔了一下,立刻摇头:
“奴婢不敢乱说。”
苍洱停下脚步:
“我初来沈府,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我便只能自己猜。”
采颉看了看四周,见回廊里无人,才靠近一步,声音放得更低:
“那位是二房夫人,也就是少公子的婶母。她娘家有位侄女,早几年便常来沈府。”
苍洱没有接话,采颉又道:
“西院原本空着,府里都知道,那不是给客人住的地方。”
“给谁住?”
采颉嘴唇动了动:
“给未来少夫人。”
夜风吹过回廊,灯笼晃了一下,苍洱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采颉又小声道:
“二房夫人一直盼着她娘家侄女能嫁给少公子。今日长老把姑娘安置在西院,她自然不高兴。”
苍洱垂下眼,采颉见她不说话,又道:
“不过姑娘今日在席上说得很好。二房夫人那样的人,就怕别人把话说得比她还体面。”
苍洱看她一眼,采颉立刻低头。
“奴婢多嘴。”
“没有。”
苍洱继续往前走:
“你说得很好。”
走到回廊拐角时,身后有人追上来。
“苍洱。”
她停下。
沈长风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给你。”
苍洱接过,纸上画着的是沈府的地图。
西院、学堂、药房、藏书阁、练武场、祠堂,甚至连厨房后面的小门都标了出来,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画的?”
“下午。”
“为什么给我?”
沈长风倚在回廊柱子旁:
“刚来一个地方,找不到路会很难受。”
苍洱看着那张地图:
“你知道我想去哪?”
沈长风笑了笑:
“你不像只想安心养伤的人。”
苍洱把地图叠好:
“你不怕我给沈家惹麻烦?”
“沈家麻烦已经够多了。”
沈长风看着她。
“不差你一个。”
回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落在沈长风脸上,他的眉眼依旧明亮,笑起来干净,苍洱从前见过这样被人护着长大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
她想起采颉刚才的话,西院是给未来少夫人住的。若真的如此,沈归山为什么要把她安置在那里?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族人。
没有圣纹。
没有一个能拿得上台面的身份。
可沈归山偏偏让她住进西院,偏偏让她照嫡系女眷的例,偏偏让所有人都看见沈长风替她说话。
是想要用未来少夫人的名义保护她?
还是这一切都是特别为她安排好的?
若有一天,她必须留在沈家。
若有一天,她必须借沈家的势。
那么沈长风,确实是最好走的那条路。苍洱低眸假意羞涩道了句:“谢谢。”
沈长风看着她的脸愣了愣神:
“你今日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
沈长风开心地笑了。“行。”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苍洱看着他的背影:
“还有事?”
沈长风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道:
“方才席上那些话,你不用都往心里去。”
苍洱没有回答,沈长风低声道:
“我父亲带你回来,不会让你在沈府受委屈的。”
说完,他便走了。沈长风走远后,回廊重新安静下来,采颉忍不住小声道:
“姑娘,少公子待您真好。”
苍洱看了她一眼,采颉立刻住口,苍洱把地图收入袖中:
“回去吧。”
那天夜里,苍洱没有睡,她坐在西院的窗下,听见外面风吹过梅枝,远处隐约有海潮声,她到了穹明,可她想的不是海。她想的是那几个商贩说的话,天渊没了,她想的是沈归山烧掉的那半封信,想的是城门前那句“宫中已经派人来问过两次”,想的是沈府席间那些没有说完的话,西院、嫡系女眷、门第、婚事、少公子,这些词她以前很少听,如今一个个落在她前面。
很久以后,她从怀里取出那块青色玉牌,放在烛火下看。玉牌背面的古字,她依旧认不出,她把沈长风给她的地图摊在桌上,指尖从西院慢慢划到藏书阁,又从藏书阁划到祠堂,最后,停在沈府正门。
她要在这里活下去,也要知道,谁灭了天渊。
若沈府真是恩人,她会记这份恩。
若沈府也是局中人——
苍洱低头,看着烛火一点一点烧短。
那她就更要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