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洱。
阿洱。
她回头,看见阿青站在石阶上,阿青还是死前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块糖,笑着问她:
“圣女,你不是要去穹明看海吗?”
苍洱想走过去,可脚下流出血来,血越流越多,漫过她的鞋底,漫过圣坛,最后把阿青的身影也吞没了,她伸手去抓,抓到的却是一枚温热的血精,那枚血精在她掌心里轻轻跳动,像一颗还没有死透的心。
苍洱猛地惊醒,屋里很暗。窗外的梅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只只伸进来的手,她坐在床上,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怀里的玉牌。玉牌发热,不是错觉,它贴着她的掌心,热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苍洱慢慢低头,玉牌背面的古字,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青光。
她正要细看,门外传来敲门声。
“苍洱姑娘。”是采颉。
“您没事吧。”
苍洱把玉牌藏回怀里:
“做了个噩梦。”
门外安静了一下,采颉提着小灯笼站在门口,声音轻了些:
“奴婢听见您喊人。”
苍洱没有问自己喊了谁。天边已经泛出一点鱼肚白,她想起昨夜沈长风给的地图:
“藏书阁这个时辰开吗?”
采颉愣了愣:
“姑娘要去藏书阁?”
“嗯。”
采颉面露难色。
“这个时辰去,怕是会遇见顾公子。”
苍洱抬眼:
“顾公子?”
“少公子的好友,顾行舟。”
采颉说起这个名字时,声音放得更低:
“他和少公子不一样。少公子待人好,顾公子……不大爱理人。”
“不理人?”
采颉想了想:
“也不是。”
她小声道:
“是他看人的时候,总像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
苍洱看向窗外,晨光还未完全亮,沈府笼在一层淡淡的雾里,她想去见见这个人:
“你去歇着。”
她从采颉手里接过灯笼:
“我自己去。”
沈府的藏书阁在北侧,门口有两个护卫,苍洱报了名字,护卫看了她一眼,没有拦。阁中很大,也很静,一盏青灯亮在深处,书架一排排立着。
苍洱提着小灯笼,在一排排书架间慢慢走。她找天渊,一本一本找。最后,她抽出一本《五国志》。书页很新,墨香还没有散。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东有穹明,据海而兴;
北有北朔,据原而立;
西有西陵,商路通天下;
南有云澜,群山连万川;
天渊隐世其间,不入诸国之争。
五国并立六百余载,盟约与征伐交替,盛世与战火同存。
苍洱的目光在“天渊”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她继续往后翻,书里写穹明海贸,写北朔骑兵,写西陵商路,写云澜山川,写到天渊时,只有短短一行:
天渊,居穹明西南深谷,善祭祀,少与外通。
再往后,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精,没有圣女,没有那场雪夜,好像整个天渊,只值这么几行字。
苍洱站在书架旁,指尖一点点凉下来。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贴近了书页,她没有察觉。下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压住书页,将那点火光隔开。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袖口干净,苍洱猛地回神,抬眼看去,少年不知何时来到苍洱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刚刚隔开火光的动作倒是让两人的距离近了一些,扑面而来的是少年身上的雪松味。
他身形比沈长风高一些,穿一身青黑色的衣袍,眉眼清冷,青灯落在他侧脸上,照得整个人像一截未化的雪,苍洱没有见过他,可她记得采颉说过的名字:顾行舟。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青色玉牌处停了片刻,又很快移开。
“把这里烧了,也不会多出你要找的东西。”
苍洱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顾行舟没有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一楼的书都是这几年新修的。”
苍洱手指一紧。
“什么?”
顾行舟伸手将自己手中的一本旧书递给她。旧册边角发黄,书脊磨损得厉害,同样是《五国志》,苍洱伸手去拿,她指尖碰到书脊时,顾行舟还没有松手,两人的手隔着一本书停在那里,苍洱抬眼,顾行舟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冷,带着审视,却不是沈府那些人的轻慢。他看她的时候,是在判断一件危险的东西,到底会伤人,还是会先伤自己。
苍洱没有避开,她也看着他。片刻后,顾行舟松开手,旧册落到她掌中。
“多谢。”
顾行舟没有应,苍洱翻开那本旧册,同样是第一页。
东有穹明,据海而兴;
北有北朔,据原而立;
西有西陵,商路通天下;
南有云澜,群山连万川;
天渊隐世其间,不入诸国之争。
可下面还有一行。
天渊承古血,奉诏而隐,非令不得入。
苍洱的手指停住,承古血,奉诏而隐,非令不得入。她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天渊不是自己不入世,是有人让它隐,也有人不许外人入。她攥紧书页,抬头看向顾行舟。
“谁改的?”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把新修的《五国志》缓缓放回书架,白衣从青灯旁掠过,灯火轻轻一晃,苍洱盯着他。
“你知道。”
顾行舟终于看了她一眼:
“知道的人很多。”
苍洱呼吸一滞。顾行舟收回目光:
“敢问的少。”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书,转身要走,苍洱看着他的背影。
“顾行舟。”
少年脚步一停,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苍洱问:
“为何让我看旧本?”
顾行舟沉默片刻:
“西院住得惯吗?”苍洱愣在原地,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顾行舟没有等她回答:
“沈府上下都在看你。”苍洱指尖一紧,
“所以呢?”
顾行舟侧过脸,青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显得眼神更冷:
“我想看看,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以后,你会如何?”
顾行舟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旧册上,苍洱突然轻笑一声:
“你怕我拖累沈长风?”
顾行舟终于回头:
“看来你看得懂。”
两人隔着半座藏书阁对视,半晌后,他道:
“借沈长风的手前,先想清楚。”
苍洱没有说话,顾行舟继续道:
“他给你的,未必只是地图。”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径直走下楼去。
藏书阁里重新安静下来,苍洱站在原地,手里的旧册被她攥得起了皱,她低头看着旧册上的那一行字:天渊承古血,奉诏而隐,非令不得入。
原来天渊不是被天下遗忘,是被人藏起来,又被人从书上抹掉。
顾行舟不是在帮她,他是在试她。苍洱慢慢合上旧册,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喊人,只是把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记进心里。
苍洱在藏书阁里站了很久,直到灯笼里的火光暗下去,才慢慢松开手。
顾行舟在试探她,她知道,他想看她会不会拿着旧册去问沈归山,会不会去找沈长风,会不会让沈府上下都知道。
她不会!她只是把旧册推回书架深处,又用几本书掩在前面。
书架深处安安静静,灯火也快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