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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学馆蒙难


“姑娘,您去了这么久?”

苍洱把灯笼交给她:

“藏书阁很大。”

采颉看了看她,没再多问,只道:

“姑娘先用些早饭吧,方才学馆那边派人来传话,说今日巳时开课,姑娘若身子撑得住,可以去听半日。”

“学馆?”

“沈府族中子弟都在那里读书。少公子也偶尔过去,不过他多半不听先生讲课,只去找顾公子。”

采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起什么:

“顾公子今日应该也在。”

苍洱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里沾了一点书灰。她用指腹轻轻拂去:

“那便去。”

采颉一怔:

“姑娘才从藏书阁回来,不歇一歇吗?”

“无妨,有些人总是要见的。”

采颉抿了抿唇,没有再劝。巳时未到,苍洱换了一身素青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木簪,她身上还带着病气,脸色也白,可走在回廊下时,背脊很直。学馆设在东院深处,前面是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苍洱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年轻人的说笑声。采颉小声道:

“姑娘,沈府族中姑娘和旁支子弟都在。还有几位常来府中走动的世家小姐。”

苍洱道:

“二房夫人的侄女也在?”

采颉看了她一眼:

“在。江姑娘名叫江令仪,年纪与少公子差不多,常来沈府,府里的人都知道,二房夫人很喜欢她。”

苍洱点了点头,她走进学馆时,里面的声音低了一瞬,几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好奇,有人打量,也有人低声笑了笑。

苍洱没有看那些人,目光却在窗边停了一瞬。顾行舟已经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盏冷茶。他没有看她。

苍洱也没有多看,径直走到女傅面前,行了一个穹明礼:

“苍洱见过先生。”

女傅姓陆,四十来岁,眉眼严肃,见她礼行得不算熟,却稳,神色缓和了一点:

“你伤还未好,今日先旁听。若有不懂,可课后再问。”

“是。”

陆先生指了指右侧空位:

“坐那里。”

苍洱刚要过去,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先生,那位置平日是给令仪姐姐留的。”

说话的是个穿粉衣的姑娘,年纪不大,话说得不大声,却刚好让屋里的人都能听见。坐在前排的江令仪抬起头,朝苍洱笑了笑:

“苍洱妹妹初来,我该礼让,坐哪里都一样。”

她穿一身月白衣裙,发间珠钗不多,却件件精致。说话时唇边带笑,看上去温婉得体,苍洱看着她,江令仪也看着苍洱,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苍洱没说话,走到陆先生指定的位置坐下,她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道:

“还真住在西院了。”

“江姑娘来了沈府这么多年,也没住过西院。”

“一个故人之后,例倒比我们还重。”

“听说昨日少公子还替她说话。”

声音不高,却也没刻意避开她,采颉站在外面,急得脸色都变了,苍洱翻开书,没有回头,陆先生今日讲的是穹明礼制,苍洱听得很认真。

她从前在天渊学的是祭文、古术、族史,穹明的礼制与天渊不同。何人可入宫,何人可佩玉,何人能用嫡系女眷之例,何人又该避嫌,这些话看似琐碎,却比书上那些山川方位更有用。她听到一半,指尖停在“奉诏”二字旁,陆先生正在讲皇诏等级,穹明诏令分三等。

明诏,昭告天下。

密诏,只传执令之人。

血诏,载入宗卷,非皇族与三大世家之主不可阅。

苍洱抬起眼,血诏,她想起旧本上那一句,天渊承古血,奉诏而隐。如果天渊真是奉诏而隐,那一道诏,究竟是哪一等?她正想继续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管事匆匆走进来,向陆先生行礼:

“先生,藏书阁那边出了点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陆先生皱眉:

“何事?”

管事犹豫片刻,目光扫过学馆里的人,最后落在苍洱身上:

“藏书阁当值的人说,今早有旧册被动过,书架旁还落了一片残页。”

苍洱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周围几道目光立刻看了过来,粉衣姑娘低声道:

“今早不是只有苍姑娘去过藏书阁吗?”

江令仪轻轻看了她一眼:

“别乱说。苍姑娘初来沈府,未必知道规矩。”

这句话听着是在替苍洱说话,落到旁人耳中,却更坐实了“她不懂规矩”。管事又道:

“残页还未找到出处,藏书阁那边想问一问,今日清晨去过的人,可有谁带走过旧册。”

陆先生看向苍洱:

“苍姑娘,你今日清晨去了藏书阁?”

苍洱起身:

“去了。”

沈长风就是这时进来的,他手里拿着两卷书,刚踏进学馆,便察觉气氛不对。他先看了一眼苍洱,又看向管事:

“出什么事了?”

管事低头道:

“少公子,藏书阁那边疑似有旧册损毁,正在查问。”

沈长风皱了下眉:

“藏书阁的事,不能凭一句她去过,便算到她头上。”

苍洱看向他:

“少公子不必替我出头。”

沈长风怔住,苍洱收回目光,看向管事:

“残页在哪里?”

管事从袖中取出一片泛黄的纸,递给陆先生,陆先生看了一眼,眉头更紧,纸上只有半行残字:

【……隐世其间,不入诸国……】

学馆里顿时有人低声道:

“这不是《五国志》里的天渊吗?”

“苍姑娘不是正从天渊来的?”

“难怪。”

陆先生沉声道:

“安静。”

江令仪站起身,轻声道:

“先生,此事还是查清楚好。苍姑娘昨日刚入府,若有人借她的名头生事,也该还她清白。”

她话说得漂亮,苍洱却听懂了,若查不清,脏水便落在她身上,若查清了,也会引出她清晨到底在藏书阁看过什么。这是一场为她专门设的局,不高明,却刚好卡住她。沈长风看向江令仪,眼神冷了些:

“江姑娘这话,倒像已经知道是谁借她名头生事。”

江令仪神色不变:

“少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担心苍姑娘。”

“苍洱多谢江姑娘担心。”

苍洱开口,江令仪看向她,笑意淡了一点,苍洱走到陆先生面前:

“先生,可否让我看看残页?”

陆先生看了她片刻,把残页递给她,苍洱接过来,指尖轻轻一捻。纸页泛黄,边缘还有几处细小缺口,看上去确实像旧书上扯下来的,可苍洱只看了一眼,便把残页放回案上:

“假的。”

屋里一片安静,粉衣姑娘忍不住道:

“你说假的就是假的?这明明就是旧页。”

苍洱看向她:

“这么说,你可见过旧页?”

那姑娘一噎,苍洱又看向江令仪:

“江姑娘见过吗?”

江令仪收起笑意:

“我自然没有。”

“既然没见过,为何方才一听残页,便认定与我有关?”

江令仪微微一顿:

“今日清晨,确实只有你去过藏书阁。”

“只有我?”

管事迟疑了一下,这时,窗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不是。”

众人转头,顾行舟这才从书页上抬眼:

“我也在。”

屋里又静了几分,苍洱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没有看她,只翻过一页书。沈长风挑了下眉:

“所以谁说只有她去过?”

管事脸色白了些:

“是……是藏书阁当值的人说,卯时之后只见苍姑娘进去。”

顾行舟淡淡道:

“当值的人眼神不好。”

这句话不重,却让管事额头立刻冒出汗,陆先生看着苍洱:

“你说这页是假的,可有凭据?”

“有。”

苍洱拿起残页,放到日光下:

“旧纸被岁月磨出来的黄,不会只黄在边上。真正的旧册,翻页处会软,受潮处会暗,墨色会沉进纸里。可这张纸,边缘黄得太匀,中间又太新。”

她顿了顿:

“而且它有松烟味。”

陆先生接过残页,细细一闻,脸色变了。苍洱继续道:

“若真是旧册残页,墨气早该沉下去。可这几个字浮在纸面上,松烟味还新,是近日写上去的。”

粉衣姑娘脸色一白。江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面上却仍是温柔的,苍洱看见了,却没有立刻点破。她把残页放在案上:

“还有一点。”

陆先生道:

“说。”

苍洱看向江令仪:

“这张残页只截了‘隐世其间,不入诸国’几个字,刚好指向天渊,也刚好指向我。”

江令仪微微笑道:

“苍姑娘这话,是说有人故意害你?”

“我没说。”

苍洱看着她:

“我只是觉得,做这张残页的人很急。”

江令仪笑意淡了:

“急什么?”

“急着让所有人想到天渊。”

苍洱声音平稳。

“也急着让所有人联想到我。”

沈长风看着苍洱,目光一点点变了,没想到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局拆成这样。

陆先生看向管事:

“藏书阁旧册可曾真的缺页?”

管事额上的汗更多了:

“还……还未细查。”

顾行舟合上书,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没缺。”

众人又看向他,顾行舟道:

“清晨我核过书目,旧册完好。”

他说完,又垂下眼,好像这件事与他再无关系。陆先生脸色彻底沉下来:

“既然旧册未缺,那这张残页从何而来,便该好好查。”

粉衣姑娘身子一颤,江令仪仍旧站得很稳,只是唇边的笑已经彻底没了,苍洱看向她:

“江姑娘方才说,若有人借我的名头生事,也该还我清白。”

江令仪看着她,苍洱道:

“那就劳烦江姑娘,一起查。”

这一句不重,却让江令仪彻底失了先机。沈长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江令仪看向他,眼底终于有了点难堪。陆先生把残页交给管事:

“去查今日接近书案和书匣的人,查不出来,今日学馆所有人都留下抄书。”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吸气声,粉衣姑娘急了:

“先生,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陆先生冷声道:

“有人在学馆里设计害人,便与每个人都有关。”

她看向苍洱,语气缓了些:

“苍姑娘,你坐下。”

苍洱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她回到座位,经过沈长风身侧时,沈长风低声问道:

“你何时看出来的?”

苍洱没有看他:

“刚刚。”

沈长风问:

“不慌?”

苍洱坐回位置,翻开书:

“慌了,就中计了。”

沈长风看着她,没有再问。窗边的顾行舟抬眼,目光越过半间学馆,落在苍洱身上。

苍洱没有回头,陆先生继续讲课,只是后半堂课,已经没有几个人听得进去,散学后,众人三三两两离开。江令仪经过苍洱身边时,停了一下:

“苍姑娘好眼力。”

苍洱整理书册,语气平静:

“江姑娘好心思。”

江令仪低头笑了笑:

“我听不懂。”

苍洱抬眼看她:

“听不懂就好。”

江令仪垂了垂眼,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沈长风站在不远处,唇角动了一下,像是忍着笑。江令仪看见了,却没有失态,只朝苍洱轻轻一点头,转身离开。

采颉从外面跑进来,压低声音道:

“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方才吓死奴婢了。她们怎么能这样?”

苍洱把书递给她:

“因为西院。”

采颉咬了咬唇:

“那以后……”

“以后还会有。”

苍洱说得很平静,采颉怔住,沈长风走过来:

“今日这事,我会让人查。”

苍洱看向他:

“查不出什么。”

“为什么?”

“她不会亲自动手。”

沈长风停了一下:

“你说江令仪?”

苍洱没有回答,沈长风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苍洱道:

“先记着。”

沈长风望着她,过了片刻,道:

“走吧。”

“去哪?”

“今日这座府里,大概没什么好看的了。”

沈长风看了一眼仍在低声议论的人群。

“我带你去看点别的。”

苍洱没有动,沈长风看出她的迟疑,笑了笑:

“采颉跟着。你若不放心,再叫两个护卫。”

苍洱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不用听课?”

“先生今日大概也不想再看见我。”

沈长风说得坦然,苍洱低头看着袖中的地图。沈长风给她的,不只是地图,顾行舟的话还在耳边。可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穹明城东有一段海堤,离沈府不算近,马车穿过长街时,外头很热闹,有卖花的妇人,有挑着鱼篓的少年,还有抱着琴匣的乐师从桥上走过。苍洱坐在车里,没有掀帘,沈长风坐在对面,也没有吵她。

快到海边时,风先吹了进来,咸湿,辽阔,带着她从未闻过的味道,苍洱抬起头,沈长风掀开车帘:

“到了。”

她下车时,天色已经偏晚。脚落到地上时,她扶了一下车壁,指尖冷得发麻。远处的海铺在天地之间,灰蓝色,一眼望不到尽头,潮水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拍在石堤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苍洱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说话。阿青说过,穹明有海,海上有会发光的城,晚上站在岸边,能看见满天星星都掉进水里,可现在天还没黑,她也没看见星星,她只看见一片没有尽头的水,人在它面前,显得很轻。沈长风站在她身侧:

“你以前没见过海吧?”

苍洱轻声道:

“有人说要带我来看。”

沈长风没有问那人是谁,他只是安静站着,过了一会儿,他道:

“那今日,算不算来过了?”

苍洱看着远处的海:

“不算。”

沈长风侧头看她,苍洱道:

“我还没有带他们来看过。”

沈长风沉默下来,风吹起苍洱的发带,她脸色仍旧很白,眼底却很静。他看着她,心里那点想说的话,都不合适了,他原本想说,日后想来,他还能带她来,可这一刻,他说不出口。许久以后,苍洱转身:

“回去吧。”

沈长风道:

“这么快?”

“看过了。”

沈长风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黑了,苍洱没有去正厅,也没有用晚饭。她回到西院,让采颉取来一只小香炉,又要了三炷香,采颉低声道:

“姑娘要祭拜?”

苍洱点头,她没有牌位,没有灵堂,没有天渊的雪,也没有圣坛,她只把青色玉牌放在案上,又从怀里拿出一枚从海边捡来的白色贝壳放在旁边。苍洱点燃香,跪在案前。

第一炷香,给父亲。

第二炷香,给母亲。

第三炷香,给天渊所有亡者。

香烟细细升起,她看着那块玉牌:

“爹,娘。”

“我今日看见海了。”

她停了一下:

“可我没有忘记天渊的三千条人命。”

烛火晃了晃,玉牌背面的古字在光里泛出一点青色,苍洱慢慢俯身,额头贴在地上。

“我会活下去。”

“会找到那天夜里的人。”

“一个都不放过。”

她抬起头时,眼里没有泪,她把香插进香炉中,像把一枚钉子,钉进了自己往后漫长的一生。

案上的香灰落了一点,正落在玉牌旁。苍洱伸手拂去,就在这时,玉牌背面的古字亮了一瞬,那光很淡,却比昨夜清楚,苍洱盯着那道笔画,心口慢慢收紧。她认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族纹,那一笔,和今日陆先生讲过的皇诏古篆很像。

像一个字。

令。

远处回廊下,沈长风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更远处的藏书阁里,窗子还亮着,顾行舟合上书,目光越过庭院,落向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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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封面

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