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郊,废车厂。
铁皮棚顶锈穿了三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到处堆着报废的车壳子,像一群趴着打盹的铁野兽。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一丁点泡面香。
虞向晚踩着高跟鞋走进去的时候,每一步都陷进碎石子地,走得歪歪扭扭。
她站在一堆轮胎中间,看见季屿川蹲在一辆拆了一半的墨绿色吉普车引擎盖上,左手端着红色泡面桶,右手挑着一筷子面,正往嘴里塞。
他看见她,筷子上的面"哗"一下全滑回了桶里,泡面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引擎盖内侧的发动机上,"滋啦"一声。
"……我面,废了。"他低头看着引擎盖上那一滩油乎乎的汤汁,表情像被人抢了骨头的狗。
虞向晚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回头请你吃好的,先干活。"
季屿川把泡面桶搁在车顶上,跳下来,军靴落地很轻。
他换了一件黑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就被人叫过来拆车。
他两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高跟鞋,又看了看她从车厂门口走到这里那一路歪歪扭扭的鞋印,嗤了一声。
"姐姐,穿这玩意儿来废车厂,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骨折的?"
"来查人的。"虞向晚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林长庚的照片递到他眼前,"这个人,林长庚,陆清辞集团海外事业部副总。”
“我要他最近一年的资金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时间,越快越好。"
季屿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滑到她脸上。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嘴角那颗痣像墨点落在宣纸上。
他看了三秒,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
"查完呢?"
"查完请你吃好的。"
"吃好的我不稀罕。"季屿川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小臂,力道不重,拇指正好按在她左臂内侧那道刚结了痂的疤上。
虞向晚倒抽一口气,他却不松手,反而低头凑近了那道疤,嘴唇悬停在离她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像在感受那道伤口的余温。
"姐姐,你这条疤是自己划的,"他说,声音低得像砂纸打磨铁皮,"疼不疼?"
虞向晚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小臂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指甲剪得极短,虎口和指腹全是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漫不经心。
"疼。”
“但我疼过的东西,都会变成我的筹码。"
季屿川松开她的手臂,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他歪着头看她,嘴角那道细疤弯了一下,像月亮被云切了一刀。
"行,我给你查,三天。"他转身往吉普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头看她,月光给他半张脸镀了一层冷银边。
"姐姐,你欠我一顿好的。"
"行,你想吃啥?"
季屿川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半颗虎牙:"吃你。"
虞向晚站在原地,高跟鞋碾了一下脚下的碎石子。
她没躲没退,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轻飘飘的:
"那你得排队。"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清脆又坚定。
身后传来季屿川低低的笑声,混着夜风和废铁的气味,像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曲子。
虞向晚走出车厂大门,后背那股灼热的目光才终于消失。
她站在路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疤,季屿川拇指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微温。
她掏出手机,给沈予安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沈予安秒回:"粥给你温着。多晚都行。"
虞向晚盯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京城的路,她越走越深了。
但每一步都在朝她要的那个位置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