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三章 筒子楼的脚步声

审讯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极高,惨白的光打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烟味、汗酸味和劣质茶叶沤出来的涩味,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刘三被固定在铁制审讯椅上,手腕被冰冷手铐死死锁死,磨得皮肤发红。

他浑身还裹着昨夜淋雨的黑色雨衣,布料吸饱潮气,混着泥腥、青苔、夜风的冷湿气,在密闭审讯室里散发出一股浑浊难闻的味道。

脑袋垂得极低,几乎要贴到胸口,肩膀紧绷僵硬,从头到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外面老民警轮番审问了整整四十分钟。

软硬兼施、讲道理、敲利害、反复盘问,换来的永远只有两句敷衍到底的推脱。

“我就是路过。”

“我啥都不知道。”

不管问昨夜筒子楼尾随、问红发夹、问深夜行踪,他一律装傻充愣,牙关咬得死紧,油盐不进,典型的底层滚刀肉。

年轻民警推门走出审讯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着走廊长椅上的林秋雁无奈摇头:

“这货嘴太硬,心理素质反倒稳得离谱,普通问话审不出来。”

林秋雁没应声。

她静静坐在长条木椅上,指尖始终捏着那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暗红塑料发夹。

指腹一遍遍缓慢摩挲着发夹边角干涸发黑的血渍,动作不急不缓,安静得过分。

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微弱天光。

暗处角落,陆沉静静站着,白大褂收得整齐,身姿挺拔沉默。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冷眼旁观。

从抓捕刘三、带回审讯、民警轮番盘问,他全程沉默看着,眼底藏着淡淡的审视。

他想看,这个看似温顺软懦、年纪轻轻的实习女警,到底凭什么,能精准挖出两桩跨三年命案的关联痕迹。

林秋雁终于抬眼,缓缓起身。

没带笔录本,没带纸笔,甚至没有半点审讯的正式姿态。

她单手揣进警服口袋,推门径直走进审讯室。

沉重铁门“咔哒”一声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密闭空间彻底与世隔绝。

审讯室只剩惨白灯光、凝滞空气、还有一坐一站的两个人。

林秋雁没有坐正规审讯桌的审问位,反倒侧身坐上冰凉的实木桌面,身形松弛随意,半点没有执法者的压迫感。

她长腿悬空垂着,姿态散漫慵懒,像闲来找人唠嗑。

林秋雁从口袋摸出一颗橘子味泡泡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慢慢咀嚼,动作轻缓松弛。

刘三听见动静,僵硬抬了下眼皮,扫了她一眼,又迅速垂落脑袋,依旧死扛沉默。

底层混混最擅长看人下菜。

在他眼里,林秋雁年轻、面善、看着软,好拿捏,根本吓唬不住人。

“刘三。”

林秋雁开口,语气清淡温和,像厂区食堂偶遇的随口招呼,没有半分审犯人的严厉。

“前天下午三点,你翻墙出厂区,去西边城郊废品收购站,卖了一块女式机械小手表。”

一句话,精准报出时间、地点、行为。

刘三紧绷的肩膀猛地一颤,身体下意识绷紧。

细微的慌乱,瞬间暴露。

“那只表表带缝隙里卡的红黏土,陆法医已经取样化验。”

“成分、颗粒、湿度,跟三号废弃筒子楼地基土完全吻合。”

林秋雁嚼着糖,语速平缓,句句钉死。

“表呢?卖给谁了?钱拿了多少?”

刘三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颤,硬撑着狡辩:

“我……我没卖过什么女表。你们认错人了。”

“没卖表?”

林秋雁微微偏头,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证物袋。

“那你贴身内袋藏着的这枚带血发夹,是谁的?”

这一次,刘三彻底闭紧嘴巴,牙关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沉默,就是默认。

林秋雁嘴里轻轻一鼓,“啪”地吹起一个小小的泡泡,轻轻炸开。

细碎声响,在死寂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轻轻崩裂的防线。

“刘三,你太聪明,也太蠢。”

她垂眸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刺骨。

“你以为藏住行踪、咬死不认,就能全身而退?”

“你表带缝里,除了三号筒子楼的红土,还有未完全降解的陈旧人血残留。”

“是人的血。”

最后四个字,轻轻落地。

刘三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抬头,满脸惊恐惨白,浑身瞬间冒满冷汗。

“你别胡说!我没杀人!我从来没碰过人命!”

他情绪瞬间失控,慌张嘶吼,彻底破了之前的沉稳伪装。

“我没说你杀人。”

林秋雁轻巧从桌上跳下,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垂眸凝视他慌乱扭曲的脸。

“但你参与了。”

“物证在你身上、赃物经你之手、罪证链条绕不开你。”

“你只是跑腿的,我清楚。”

“可检察院、案卷卷宗、法院不认。”

她微微俯身,视线死死锁着他躲闪的眼睛,压迫感无声覆顶。

“你现在一口咬死不知情。”

“所有命案线索断在你这。”

“所有罪责,就全部落你一个人头上。”

“你扛得起连环杀人、毁尸灭迹的从犯罪名吗?”

刘三双手剧烈发抖,手铐死死勒进皮肉,腕间红痕深深陷进去。

铁制审讯椅在他慌乱挣扎下,发出刺耳的“哐当”脆响,往前猛地窜出半寸。

他满头冷汗,鬓边发丝全部湿透,死死抵着额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彻底崩碎心理防线。

“我说!我全都交代!”

他嘶哑崩溃,彻底撑不住了,嘶吼出声:

“我没害人!我就是拿钱办事!”

“是个女人!厂里人人都喊她红姐!妇联办公室的王红!是她找的我!”

这句话吼完,刘三浑身力气瞬间抽干,整个人瘫软在铁椅上,脊背佝偻,彻底垮掉。

所有侥幸、所有伪装、所有硬撑,尽数崩塌。

林秋雁静静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破案的欣喜。

嘴里的泡泡糖早已没了味道,她慢慢嚼着,眼底一片沉冷清明。

终于,第一条暗线,彻底浮出水面。

她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对方故意露出来的第一层棋子。

她直起身,神色恢复平淡,转身走出审讯室。

门外等候的民警立刻上前。

“录口供,连夜整理归档,签字画押。”林秋雁声音冷静利落,“所有细节逐一核对,不要漏半个字。”

民警接过证物袋,低头看着里面的红发夹,看着那片干透发黑的陈旧血渍,点头应声。

走廊风从窗缝灌进来,吹散审讯室压抑的浊气。

雨彻底停了。

夜空灰蒙蒙的,厂区路灯透过枝叶漏下冷白光斑,地面积水倒映着昏黄灯光,碎得七零八落。

林秋雁走到走廊尽头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微凉,吹得她额前碎发轻晃。

她抬手,隔着透明证物袋,捏住那枚红色发夹,举到路灯底下,细细端详。

灯光通透,照亮发夹每一处边角、纹路、细节。

下一秒,林秋雁眼底骤然掠过一层极冷的深意。

这不是姐姐的发夹。

三年前姐姐出事那天佩戴的红发夹,她记得刻骨铭心。

姐姐当年骑车摔倒,发夹右下角磕在水泥台阶上,磕出了一个极小、极浅、独一无二的小豁口。

三年来,她无数次描摹、回忆、复刻那个细节,刻骨铭心,绝不会记错。

可眼前这枚高仿发夹,纹路、颜色、款式、老旧程度,几乎一模一样。

唯独没有那个豁口。

这是有人照着姐姐的遗物,一比一高仿伪造出来的假证物。

连血渍的陈旧程度、干涸纹理、附着位置,都刻意模仿得真假难辨。

林秋雁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对方太懂她。

太懂她的执念、她的软肋、她三年来的所有心结。

故意让高仿发夹出现在跟踪者身上,故意让她第一眼看见、瞬间牵动情绪、打乱节奏。

目的绝对不只是嫁祸刘三这么简单。

要么,是想扰乱她的调查思路,让她误以为当年现场遗留物重现,情绪失控、判断出错。

要么,是想刻意引导她盯着表层棋子王红,掩护真正躲在最深处的幕后大鱼。

甚至还有一种更阴冷的可能,就是当年姐姐出事,从头到尾,还有她完全不知道的第三层隐情。

这枚假发夹,是暗处之人故意递来的警告,亦是诱饵。

夜风簌簌吹过。

林秋雁缓缓收回手,把证物袋揣回贴身口袋。

眼底所有浅层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静。

红姐王红。

看似是突破口,实则是对方刻意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掀开一角。

她低声默念,声音极轻,带着彻骨冷意:

“那就见见。”

“我倒要看看,这位人人和善的红姐,到底藏着多少张假面。”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1993:长夜无声

封面

1993:长夜无声

作者: 诅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