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女工宿舍区。
天色依旧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却始终没有落下雨点。
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工人踩过去,泥点子溅得老高。
林秋雁和陆沉在宿舍区打听"红姐"。
问了好几个女工,都说厂里叫红姐的至少三四个,搞不清说的是哪个。又问妇联办公室里那位,女工们互相看了几眼,有人小声说:"那得叫王主任,不能瞎叫的。"
林秋雁:"王主任全名叫什么?"
"王红。"
陆沉翻着职工名册,指给林秋雁看。
王红,女工妇联主任,管全厂女工福利、调解、住宿分配,干了十一年。
"职权范围够宽。"陆沉把名册合上,"有筛选目标的条件。"
林秋雁没接话,直接往走廊深处走。
妇联办公室在宿舍区最里面一间。门上的油漆都起皮了,木头牌子歪着,写着"女工妇联"四个字。门关着。
林秋雁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声音。但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线晃了一下,像是屋里有人从门边走过去。
林秋雁退后半步,抬脚。
"哐"一声,整扇门往里弹开,铰链从框上崩下来半边。屋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盘,穿件枣红色的毛衣,手里攥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衣服角。
王红的脸是白的。她站在办公桌后面,帆布包抱在胸前,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
"王主任,"林秋雁迈过门槛,"准备出门啊?"
王红攥着包带子的手紧了紧,挤出一个笑来:"林警官你这是……我正准备回家一趟,家里有点事。"
"家里有事你往厂里宿舍区走?门朝外开的。"
王红笑不下去了。
林秋雁绕到她办公桌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桌上摊着一本值班记录簿,最上面几页被人撕掉了,毛边还留在装订线上。桌角有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还没凉透,冒着热气。
"刚才有人来过?"林秋雁问。
"没、没有啊,我自个儿在。"
"那这缸子里的水,两个人倒的。"林秋雁指了指缸子旁边,"两个杯子。一个你端着的,一个放在这儿的。人走了?走哪了?"
王红的眼神往窗户那边瞟了一下。窗开着,纱窗扣是松的。
林秋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台外面是一排矮冬青,踩过去就能绕到宿舍区后面的小路。
"王主任。"林秋雁转过头来,"你是妇联主任,专门管女工的。那最近这半年厂里不见了好几个女工,你有没有印象?"
"有印象。"王红咽了口唾沫,"有几个不打招呼就走了。年轻人嘛,心野。"
"走了。"林秋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走了多久了?家里人来找过没有?"
"那……那我不太清楚……"
"你桌肚里这包东西呢?"
林秋雁忽然弯下腰,从办公桌的暗格层里拉出一只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发卡、头绳、手帕、几样零碎的小饰品,花花绿绿的,看着都是女工常戴的东西。
王红的脸彻底褪了颜色。
"这谁的?"
"我……我捡的。"
"捡的存起来?存了这么多?"林秋雁把袋子放在桌上,"王主任,这不是收藏爱好吧。"
王红不说话了。她攥着帆布包的手开始抖,包带子上的金属扣哗啦响。
陆沉在门口站了一阵,这时候走进来。
他戴着手套,把办公桌最底下那层抽屉拉出来。抽屉里是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日期、宿舍号。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圈。
陆沉翻到最后一页,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笔记翻过来给林秋雁看。
最后一页上写着:张小燕。日期是三天前。后面跟了两个圈。
林秋雁收回目光,看着王红。
"张小燕是你那天送走的?"
王红瘫坐在椅子上,帆布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包口敞开,里面掉出一叠现金。
"不是我……"王红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动手……我……"
"谁动的手?"
王红没回答,但她眼神往林秋雁耳朵后面飘了一下。那方向是办公楼顶层,厂长办公室。
林秋雁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先把王主任带回去。"她对门口的民警说。
民警把王红架起来。王红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等屋里没人了,林秋雁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根烟头,半截的,滤嘴上的字模模糊糊,但能看出来是厂里特供的那种牌子。
烟头是湿的。刚掐灭没多久。
她捻起来看了看,没装袋。先撂在窗台上了。
"跟王红谈完话那个人,"林秋雁说,"还没走远。"
陆沉站在门口看她:"你是说,刚才从窗户翻出去的那个,是张建国?"
"不知道。"林秋雁说,"但王红看他那个眼神,是怕。"
她走出妇联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雨又下起来了,细蒙蒙的,整个厂区罩在一片灰白色里。
林秋雁倚在走廊的水泥柱上,漫不经心地剥开一块新的泡泡糖塞进嘴里。
糖纸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很快被雨声淹没。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