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市局比对的电话打回来的时候,林秋雁正坐在所里走廊的长椅上喝豆浆。豆浆是食堂打的,烫嘴,她嘬了一小口,电话铃响了。
接线员接起来听了两句,喊她:"林警官,市局的。"
她放下豆浆走过去,电话那头说:"面部轮廓特征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确认为同一人。"
林秋雁说了声谢谢,挂了。
走廊另一头,陆沉从办公室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那张背影照片的局部放大图。深灰西装,后脑勺略秃,下巴的轮廓线被红笔描了一道。
"确认了。"陆沉把纸递给她,"市局的结论跟你昨晚的判断一致。这个人是陈建国。三年前调去了市局二处,现在是副处级。"
林秋雁接过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他三年前从厂区派出所调走,"她说,"调完之后不到三个月,姐姐的案子结案归档。时间上对得挺顺。"
"你去找那个闺蜜?"
"嗯。"林秋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去。所里这边你盯着,胶卷原件和底片都放物证柜了。"
陆沉点了一下头。
林秋雁把剩下的豆浆一口灌完,空杯子丢进垃圾桶。左肩膀的伤绷得有点紧,她活动了两下胳膊,推门出去了。
姐姐的闺蜜叫赵敏,当年跟姐姐同批进厂的,俩人住一间宿舍。姐姐出事那年赵敏就辞了工,嫁给了一个跑货运的司机,搬到了城南那片自建房。
地址是她从厂里旧职工登记表里翻出来的,备注栏写着"已离职",没写去向。但旁边有人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字——"现居城南柳树巷十七号"。
柳树巷是城南那种老居民区,巷子窄,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林秋雁在巷口问了两家人,找到十七号,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下的门脸开了个小卖部。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女人,正在剥橘子皮。看见穿警服的进来,愣了一下。
林秋雁把警帽摘了:"赵敏姐?"
胖女人手里的橘子停了,打量了她两眼,忽然认出来似的,"你是……小燕的妹妹?"
"嗯。"
赵敏把手上的橘子汁往围裙上擦了擦,有点慌地站起来,又坐回去。她看着林秋雁,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你坐。"
林秋雁在柜台前面的塑料凳上坐下。赵敏给她倒了杯水,玻璃杯外面还沾着橘子汁。
"你找我是为了你姐姐的事?"赵敏的声音有点紧。
"嗯。"林秋雁说,"三年前那个案子,你还记得什么?"
赵敏的手搓着围裙边,搓了好一阵才开口:"那天晚上她本来是要来找我的。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厂里领导的,她不敢跟别人说。她说等我下了夜班见面跟我讲。"
"然后呢?"
"然后我没等到她。"赵敏的眼圈红了,"第二天早上就传来她出事的消息。"
"她跟你提过她发现了什么没有?"
赵敏摇头:"她就说'敏姐,我心里慌'。别的没细说。"她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天她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什么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长方形,硬的。"赵敏比划了一下,"跟一个烟盒差不多大。"
烟盒。林秋雁想起那块怀表,跟烟盒差不多大。但那块表是张小燕的,时间对不上。
"姐姐出事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赵敏皱着眉想了好一阵,忽然站起来,往柜台后面的里屋走。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过了一阵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文具盒,上面锈迹斑斑。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底片。
"这是她出事前一个礼拜给我的,说帮我存着,她宿舍总丢东西。"赵敏说,"我后来也没去洗,就一直搁着了。"
林秋雁接过底片,对着门口的光线举起来看。底片上的影像模糊,但能分辨出是一个房间的角落,桌腿旁边露出半只皮鞋。皮鞋旁边有一团暗色的东西,轮廓不太清楚。
她翻了一面,另一张底片上拍的是张办公桌。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字看不清,但那个桌子的款式她见过——行政楼厂长办公室,她翻暗格那天摸过那张桌子的雕花纹路。
"底片我先带走。"林秋雁把底片小心包好,"洗出来以后给你看底片,你认认是不是姐姐拍的东西。"
赵敏点头。她站在柜台后面,橘子皮还攥在手里没丢。忽然她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姐姐出事前那天中午,在食堂跟人吵了一架。那人姓陈,是所里的一个老警察。"赵敏说,"我没亲眼看见,但当时食堂的人都在传。说那警察放话让你姐姐'管好自己的嘴'。"
林秋雁握着底片的手攥紧了。
她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巷子里阳光刺眼。她把底片从口袋里又掏出来,对着太阳光看了一眼。
模糊的影像里,桌腿旁边那团暗色的东西,边缘似乎有金属反光。像是一个翻倒的烟灰缸。
她记得姐姐三年前的案卷里有张照片,显示姐姐摔落的位置旁边有一堆碎玻璃。当时卷宗备注写的是"随身物品摔碎所致"。
那堆碎玻璃里,好像有一个烟灰缸的底座残片。
她把底片收好,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口袋里的传呼机震了。掏出来看了一眼:陆沉来电,速回。
她找了巷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拨过去。
陆沉的声音比平时紧:"照片比对的结果出来了。但有个事,陈建国刚才来所里了。说是'看望新同事',现在正在所长办公室喝茶。"
林秋雁握着听筒,没说话。
"他待了二十分钟了还没走,"陆沉说,"一直在问你的情况。问你在哪,问你在查什么案子。"
"他看见底片和照片了吗?"
"物证柜锁着,他不知道密码。"陆沉说,"但他在走廊里转了一圈。你回来的时候小心。"
林秋雁把电话挂了。她站在小卖部外面的太阳底下,太阳照得人后脖子发烫。巷口有辆卡车按着喇叭开过去,震得路边的铁皮招牌直颤。
陈建国。她想起刚才赵敏说的那句"管好自己的嘴"。
三年前他对着姐姐说了这句话。三年后他坐在所长的办公室里,等着她回来。
林秋雁把传呼机装回口袋,迈步往巷口外面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稳了。
有人在所里等着"看"她。
那就让他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