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十五章 将计就计

第二天中午,林秋雁到了市局对面那条街。


小陈菜馆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馆中间,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饭点刚过,店里就剩两桌客人,一个老太太趴在柜台后面打盹。


林秋雁穿的是便服,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她进门扫了一圈,选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老太太醒了,递过来一张塑封菜单。她随手翻了两下,点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没急着吃。先把口袋里的录音笔开机,搁在桌面靠墙那一侧,用一张纸巾盖着。这个位置收音最好,对着门口的方向。


陈建国如果来,进门第一眼看到她,视线会被墙上的挂历和柜台后面的酱缸分散,纸巾底下的录音笔不容易被发现。


她低头吃面。吃到第三口,门口的风铃响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夹克都没脱,看见林秋雁坐在角落,明显怔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他走过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还真来了。"他说。


"陈处推荐的地方,我来尝尝。"


陈建国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眼睛。他看着她碗里的面,说了句"味道不错吧",然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这十秒钟,林秋雁把嘴里的面咽了,擦了擦嘴,然后双手放在桌面上。


"陈处,三年前那案子,我不打算查了。"


陈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昨天那顿饭吃完了我回去想了想,"林秋雁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表情有点散,眼神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你说得对。我姐姐已经没了,我再翻下去,我也保不住。"


她说着话,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走神的人下意识的动作。


陈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他不说话的时候,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蒙了灰的玻璃,看不出底下的东西。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他忽然问。


林秋雁眨了一下眼,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嗯。想太多了。"


陈建国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面,又移回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刚才的寒暄变成了压低了的声音:"小林,你要是真的想通了,那就乖乖的。回去好好办案子,别碰不该碰的。你姐姐那时候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才——"


"才什么?"林秋雁的声音也低了,凑近了一点,眼睛有点红,像忍着没哭的样子。


陈建国可能觉得火候到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放开了几分:"当年那案子我经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姐姐不是意外,但你追究下去没用。动手的人背景硬,我当年都按不住。"


"你当年——"林秋雁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当年知道不是意外,你还签字结案了?"


"我没办法。"陈建国说,"上面有人压着。你以为我想?"


林秋雁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陈建国看见。


她抹眼睛的时候,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个小小的动作——把桌面上那张纸巾连底下的录音笔一起推进了袖口。


陈建国还在说话。他压着嗓子,带了三分怜悯、三分警告、三分得意:"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姐姐那事,我给你透个底——当年动手的人姓张,但张建国后面还有人。你查到他那儿就停,别往上走了。"


"后面还有人……谁?"林秋雁的声音带着鼻音。


"我不能说。"陈建国站起来,"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


林秋雁坐在位置上没动。她慢慢抬起手,把袖口里的录音笔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屏幕亮着,录音时间还在走。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她按了停止键。屏幕暗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录音笔的屏幕。刚才那段"该说的我都说了"录进去了。够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柜台边上,步子忽然顿住。她想起昨天晚上在顺风楼,那杯酒里的致幻剂。陈建国这种老手,会这么容易让她把录音笔带进来?


她重新坐下,把录音笔拆开。


电池是满的。内存卡槽空着。


空的。


桌上的纸巾还堆在那里,保持着刚才她推开录音笔时的样子。桌面上没有任何痕迹。


她重新把录音笔装好,放进口袋。付了面钱,走出菜馆。


外面太阳挺大的,照得柏油路面反光。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市局大楼的玻璃窗。


陆沉站在马路对面,靠着灯柱子。他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录上了?"他问。


林秋雁摇了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空内存卡的录音笔递给他看。


陆沉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换的?"


"进门坐下来那十秒。"林秋雁说,"他说'味道不错吧'的时候,手在桌面底下动了一下。我当时看见了,但我以为他在摸烟。"


陆沉把录音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还给她。"你进去之前我已经试过他那间包间了,但他不在。"


"什么意思?"


"昨天他约你吃饭的那个包间,他走后我去了一趟。"陆沉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内存卡,比普通的小一圈,老型号。


"你在包间里找到的?"


"窗帘盒夹层里塞着的。"陆沉说,"他昨天走之前放的。我不知道他放的什么东西,但你今天来这儿之前,我先去取了。"


林秋雁捏着那只证物袋,看了一会儿里面的内存卡。


"你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一早。所里没人知道。"


她抬眼看着他。陆沉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太多情绪。他把证物袋塞到她手里。


"先回去,"他说,"看看里面什么东西再说。"


林秋雁把证物袋攥在手里,贴着大腿放进口袋。两只口袋各装着一只录音笔,一只空的,一只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往公交车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陆沉。"


"嗯?"


"窗帘盒里塞内存卡,"她说,"这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他之前用这间包间存过多少东西?"


陆沉没接话。他站在太阳底下,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过了几秒他说:"回去拆开看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下午的街道上人不多,一辆洒水车从旁边开过去,水雾喷了一裤子,凉丝丝的。


林秋雁把口袋里的内存卡按了一下,卡片硬邦邦地硌在掌心。


她说:"如果里面装的是录音,那包间里可能还有他的存量。"


"晚上再去一趟。"


"晚上。"林秋雁说,"今晚得下趟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1993:长夜无声

封面

1993:长夜无声

作者: 诅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