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里没人。
这个点值班室的老刘去食堂打饭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林秋雁关上物证室的门,把窗帘拉下来。
陆沉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屏幕上跳出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没有标题,日期是去年年底。
他点了一下。喇叭里先是嘶嘶的电流声,然后安静了大概十秒。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平稳:
"现场我看了,坠落高度够,致命伤在头部,摔死的说法没问题。但尸体肩头的压痕需要有个解释。你们那边有没有合适的钝器?"
另一个声音答话,闷闷的,像隔了一层门板:"工具箱里有一把梅花扳手,头是圆的,直径差不多。"
第一个声音又说:"扳手压完不要留指纹,擦干净再放回去。尸斑跟压痕要同时形成,时间差了不行。你那边火候把握住了?"
"把握住了。人已经凉透了才压的。"
"好。目击证人呢?"
"那个闺蜜当天晚上在车间上夜班,没看见。其他人都说没注意。"
"那行。笔录我来写,你那边跟家属说是意外。别让她妹妹折腾。"
录音停了。电脑屏幕上波纹归零。
林秋雁坐在电脑前面,一动没动。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没对焦。
陆沉伸手把音量关小了。他侧过头看着她。
"你还好?"
林秋雁张了一下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劈:"第一个声音是他?"
"是陈建国。"陆沉说,"第二个人声线模糊,但语法习惯像王强。他说'工具箱里有一把梅花扳手',那工具箱是保卫科的——王强管着。"
林秋雁慢慢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到膝盖上。她的手在抖,指头不听话地动。她攥了一下拳头,攥紧,又松开。
"三年前。"她说,嗓子眼发堵,"他签字之前就知道那不是意外。他亲自教人怎么掩盖尸体上的痕迹。"
陆沉没说话。他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读卡器拔下来,内存卡取出来放回证物袋。
"还有一段。"他说,"后面还有二十秒,我还没放。"
林秋雁抬起头看着他。陆沉的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下。
第二段录音时间更短。还是陈建国的声音,但语气比前面轻松:
"那丫头要是哪天找上门来,你别慌。我还在所里一天,她翻不出浪来。再说了,等她真查到了……备着点东西招待她就行了。那种人,看着精明,其实最好拿捏。"
录音彻底放完了。
物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风扇在转。嗡嗡的,跟走廊里的白炽灯一个频率。
林秋雁坐在椅子上,两手攥着膝盖。她的后背没靠椅背,整个人绷着的,肩膀的伤口把纱布又渗湿了一小块。
陆沉站起来,绕到她椅子旁边。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这段要不要现在就交给所长?"他问。
林秋雁摇了摇头。她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一点:"没有出处。他说'她要是哪天找上门来',但没说明是谁。王强那段是在商量姐姐的案子,这一句指向不够明确。而且录音是去年年底的,说明他当时就在防着了。交上去能说明他当年参与了掩盖,但无法直接证明他指挥了谋杀。"
陆沉点了一下头。他蹲在她椅子旁边没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秋雁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盖发白。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他去年年底就在准备对付我。"
"嗯。"
"准备了半年多。"林秋雁的声音慢慢稳下来,"说明他够谨慎。但他昨天在顺风楼往我杯子里下东西——这件事说明他已经急了。"
陆沉看着她。
"急就会出破绽。"林秋雁把两只手松开,攥紧的指节一个一个扳直,"他今天早上不在包间,但东西藏在窗帘盒里,说明他不止一次在那间包间存过东西。我们需要查他在这家店还藏了多少。"
"今晚去?"
"今晚。"林秋雁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桌面才站稳。左肩膀的伤口扯得厉害,整条胳膊都麻了。
陆沉站起来,站在她旁边。他没说话,但手伸过来,扶了一下她的小臂。掌心的温度隔着夹克布料传过来。林秋雁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白的。"陆沉说。
"嗯。"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纱布边缘,"走吧,先吃饭。"
两个人走出物证室。锁门的时候林秋雁停了一下,摸了摸锁扣,确认锁好了。
走廊里灯还亮着。食堂的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林秋雁走出所里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的云层被染成暗橘色,边缘发灰。她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那片云。
三年前姐姐出事那天傍晚,也是这样的天。那天她接到电话之后从学校赶回来,路上跑了三站地,鞋都跑掉了。到了厂区派出所,里面的人跟她说"结案了,意外,尸体送殡仪馆了"。她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把那片云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走。"她说。
两个人走下台阶。警服换成了便装,灰夹克黑裤子,融进傍晚的人流里。
小陈菜馆门口那盏白炽灯还没亮。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吞掉沿街铺面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