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后,小陈菜馆关门了。
晚上九点,柜台上的灯已经熄了。外面的卷帘门拉到了底,门缝下面透不出光。
林秋雁蹲在菜馆侧面的小巷子里,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墙角堆着几个空啤酒箱,她蹲在箱子后面,正好能看见菜馆后墙的排风扇口。
陆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细铁片。
"窗户锁是旧的,"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插销式,从外面用铁片拨一下能开。"
"你干过几次这种事?"
陆沉手上的动作没停:"当法医之前跟过两年现场勘查。翻窗是基本功。"
铁片插进窗缝,拨了两下,里面"咔"一声,锁开了。
窗户推开。里面是菜馆的储物间,堆着成箱的调味料和粮油。两个人都翻进去,脚落地的声音被箱子之间的空隙吃掉了。
储物间的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条走廊,直通大厅。大厅里黑的,桌椅的影子在没拉严的窗帘透进来的路灯光里浮着。
"包间在右手边最后一间。"林秋雁低声说。
两个人在黑暗中摸过去。手电压到最低档,光柱只照脚底下一小块地面。包间的门关着,没锁。
推开门。里面跟昨天白天一个样,圆桌、椅子、墙上的挂画。陆沉直接走向窗户,窗帘盒的位置。他用手电照着,指尖探进夹层。
空的。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没有存货?"
"不像存了很久的样子。"陆沉用指腹抹了一下夹层内壁,"灰层均匀。如果近期反复塞东西取东西,灰尘会有一块被蹭掉的区域,但这里是整片均匀的。"
林秋雁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她走到墙角的矮柜旁边,蹲下来。矮柜的抽屉拉了拉,锁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细铁丝——第二回了,用顺了。
锁芯响了一声,抽屉开了。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她打开来,倒出来几张照片。
黑白照片。第一张拍的是一个房间,墙角放着一把椅子,椅面上有暗色的渍迹。第二张拍的是同一个房间的另一侧,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像是用什么重物从椅子位置一直拖到门口。
第三张。
林秋雁的手停住了。
第三张拍的是一个人。仰面倒在地上,头发散开,眼睛半闭着。脸被拍得不太清楚,焦距有点虚,但轮廓她能认出来。
那是她姐姐。
姐姐躺在地上的姿势,跟当年案卷里那张现场照片一模一样。但这一张的拍摄角度更低,拍的人可能是蹲在地上,甚至是趴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拍的。画面里姐姐肩头那枚梅花印记被光线打得很亮,清清楚楚。
林秋雁的手攥着那张照片,指节白得像骨头的颜色。
陆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见了那张照片,没说话。
林秋雁把三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的角落里有铅笔写的字,字迹潦草:第一张下面写着"地下室",第二张写着"拖行方向",第三张下面写了一个日期,三年前的那一天。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是他留着给自己保命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怕有朝一日被人翻旧账,他留着备份可以拿出来跟人谈条件。"
"他没有跟人谈。"陆沉说,"他把这些东西搁在这儿,说明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用。也可能是他的筹码还没攒够。"
林秋雁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封口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照片我带走了。"她说,"抽屉锁回原样。"
陆沉把抽屉推回去,铁丝插进锁孔拨了一下,咔哒一声卡住了。
两个人从原路翻出去。窗户重新锁好,铁片在窗框上没留痕迹。翻出巷子之后走了三条街才停下来。
路灯下面,林秋雁靠着一根电线杆。她把牛皮纸信封又掏出来,把第三张照片抽出来,对着路灯看。
路灯的光是黄白色的,照在照片上,把姐姐的脸照得有点暖。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她右手蜷着,掌心向上,像是摔下去的时候想抓住什么东西。
"她摔下去之前手里有东西。"林秋雁说,"但案卷里没记录。"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日期。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陈建国当时在现场待了多久?"
"案卷里没有记录他到场的具体时间。"陆沉说,"但照片拍到了她摔下去之后的状态,说明他到得早。可能比任何人到得都早。"
林秋雁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她靠在电线杆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折了一个角,落在地面上碎碎的。
"明天,"她说,"把这段录音的照片一起整理成材料,交上去。"
"你确定他那边不会再动?"
林秋雁抬头看了一眼天。今晚的云层很薄,露出几颗星,模糊的。她动了动左肩,纱布底下缝线的地方还是跳着疼。
"他会动。"她说,"但他越动,证据越多。"
陆沉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把各自身边的影子圈成一个小小的圆。
林秋雁忽然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个圆重叠了一下,又分开。
她说:"走吧。"
走了两步,她的脚步慢下来,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缝了七针的伤口在刚才翻窗的时候又挣了一下,疼得她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陆沉走在她旁边,步子放慢了,跟着她的节奏。他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掌托住她没受伤的那边胳膊肘。
"你别硬撑。"他说。
"嗯。"
走了一段,她又开口:"她摔倒的时候右手是张开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想抓住什么。如果那时候有人在她对面,她伸手能够到。但案卷里没人提过这个。"
陆沉没接话。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胳膊肘,走路的时候两个人的节奏慢慢对上了。
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夏末那种说凉不凉的温度。
前面路灯底下,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见人来了也没跑,只抬起脑袋看了他们一眼。
林秋雁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
她口袋里装着那只怀表、三张照片、还有昨晚从顺风楼窗帘盒里取出来的内存卡。东西挺沉的,坠着夹克兜往下垂。
她想起赵敏说的那句话,"她那天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姐姐出事之前,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是不是也装着照片,装着录音,装着某个她以为能拿来保命的东西?
只是她没来得及用上。
林秋雁把口袋按了一下,东西硌着掌心。她没说话,也没停。
前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路照得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