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说姐姐出事前一周,给过她一卷底片。底片洗出来以后,林秋雁盯着看了一整夜。
照片上的办公桌、墙角、桌子底下那团金属反光,她反复比对,确定了是厂长办公室。但照片的构图不对,拍的人站在很低的位置,几乎是趴在地上按的快门。角度像是从桌子底下往外拍的,藏着拍的。
底片袋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钢笔字,姐姐的笔迹,就一行:"敏姐,东西我放你那儿,别告诉任何人。"
字写到最后一个"人"字,笔尖顿了一下,拖了一个小尾巴,像是写的时候在犹豫。
林秋雁把纸条和底片装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地图看。邻市,一百二十公里,底下标着一条细线,是赵敏勾出来的路线。
"精神病院。"陆沉从她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住在那儿的?"
"嗯。赵敏说姐姐出事之后她搬走了,但她后来托人打听过,说姐姐的闺蜜不知道怎么就疯的,送进了这家医院。没家属认,一直住着。"
"叫什么?"
"孙晓红。"
陆沉查了一下所里的联网系统。孙晓红,三年前在红星厂附近一家小饭馆打工,后来因"严重精神障碍"被送医,家属栏空白,住院记录里有警方签字。
签字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写着陈建国的名字。
林秋雁合上地图,站起来。
"开车去。"
陆沉伸手拿了车钥匙。
三个多小时,省道,两边的田都黄了。中间停了一次,林秋雁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左肩膀的伤口让她开不了长途,陆沉握的方向盘。
她靠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田里烧秸秆的烟味。她没说话,看着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
下午两点到的。精神病院的铁门漆都掉了,门口的花坛里长满野草。门卫看了他们的证件,打了个电话,过了一阵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出来接。
"孙晓红?"白大褂翻了翻记录,"在呢,住四楼。她情况不太稳定,你们有心理准备。"
楼梯里一股消毒水和潮湿水泥混着的味道。四楼的走廊长,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嵌着一小块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屋里面有的人坐着不动,有的人来回走。
孙晓红在走廊尽头那间。门上的玻璃糊了一层旧报纸,看不清里面。
白大褂推开锁,让他们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塑料椅。窗户外面的铁栏杆生了锈。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缩着身子,头发短的,灰了一半。她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
白大褂说她三年前来的时候还能说整句的话,后来越来越差,最近半年基本没说过超过三个字的句子了。
林秋雁慢慢走过去,在那把塑料椅上坐下。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
孙晓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扫过去,又低下去。但扫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林秋雁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仿制的红发夹。姐姐的那枚真的还在所里物证柜,她带的是刘三兜里搜出来的那枚仿品。她把它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过去。
孙晓红看见了那枚发夹。她的视线定在上面,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四五秒,她猛地抬起头。
"你回来了——"
声音尖的,劈了嗓子,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她嘴里翻来覆去这句话,身体往后缩,后背撞在床头的铁架子上,哐当一声。她蜷成一团,两只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来的话含含糊糊的,但林秋雁听清了后面半句:
"……你不是摔下去了吗?我看见的……你不是摔下去了吗……"
白大褂往前走了两步,被林秋雁抬手拦住了。
林秋雁没有往后退。她把那枚发夹往前又推了一点,声音压得很平:"晓红姐,你看看我。"
孙晓红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全是血丝。
"我不是我姐姐。"林秋雁说,"我是她妹妹。"
孙晓红的那只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瞳孔慢慢缩小,又放大。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喘着粗气,头发黏在嘴角。
"秋燕的……妹妹?"
"嗯。"
孙晓红忽然抓住林秋雁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抠进皮肉里。林秋雁没挣。
"她那天晚上来找我,"孙晓红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她跟我说她拍了照片,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她说要去找厂长对质。我拦她了,我没拦住——"
她的目光又散了,嘴里又开始重复那句话。但她说"厂长"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像把骨头嚼碎了往外吐。
林秋雁把发夹收回来,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只怀表——张小燕的,铜壳的,上面刻着"小燕,平安"。她把它放在孙晓红手里。
孙晓红攥着怀表,指头摩挲着表壳上的刻字,过了一阵,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她盯着怀表看了很久,忽然抬头看了林秋雁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她凑过来,嘴唇几乎贴到林秋雁耳朵上。气息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王强不是凶手。"
五个字,每个字都清楚。
"他只是一把刀。"孙晓红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靠着床头,闭上眼,"你们找错人了。杀人的手,不在王强身上。"
白大褂走到门口,示意时间到了。林秋雁站起来,把那枚怀表留在孙晓红手里。孙晓红攥着那块表,像攥着一根浮木。
林秋雁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孙晓红坐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慢慢在抖。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她靠在墙上,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王强不是凶手,他只是把刀。"
刀。刀是被人握在手里的。
握刀的人是谁?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半个拍子。外面的阳光从铁门外面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陆沉站在车旁边等她。她把车门拉开,坐进副驾驶。
"她说王强是刀。"林秋雁说。
陆沉发动了车,倒出车位,上了公路。开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开口:"你信?"
"她疯了一年多,但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定的。"
陆沉没接话,看了一眼后视镜,并线加速。
林秋雁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田野在往后倒。她闭了一下眼睛,刀,那握刀的手,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