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林秋雁一直在想孙晓红说的"三年前那晚"。
姐姐去找她,说拍了照片。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然后姐姐没听劝,第二天就出事了。
孙晓红疯掉的时间点,就在姐姐出事之后不到一个月。她看见的、听见的,可能比任何活着的人都多。
陆沉的车速比来的时候快,省道上的车不多。林秋雁把车窗全摇下来,风灌了一车厢。
"还有一件事。"她说,"孙晓红说'杀人的手不在王强身上'。她说的是'杀人',不是'动手'。"
陆沉看了她一眼。
"她的用词很准。如果说'动手'的人不在王强身上,那指的是执行环节。但她说的是'杀人的手'——整条命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被人握在手里的。王强只是最后一下。"
"你打算怎么找这个'手'?"
林秋雁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出发之前从厂区人事档案里复印的。上面是姐姐生前的师傅名单,进厂之后带她那个老工人,叫周建国,厂里劳模,年年评优。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阵。
"姐姐出事之前半个月,跟家里通电话。"她说,"电话里提过她师傅。她说'周师傅最近很奇怪,总是一个人抽烟不说话,以前不这样的'。"
"你觉得周师傅跟这些事有关?"
"不知道。"她把那张纸折回去,"但姐姐出事之前,她是跟周师傅一个工段的。那段时间如果有人能接近她、掌握她的行踪,除了闺蜜赵敏,就是周师傅。"
车进了红星厂地界。天色暗下来,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影子长得拖在地上。
晚上林秋雁没回所里。她换了一身旧衣服,运动鞋,头上扣了顶帽子,从厂区后门进去。
周建国的家在厂区家属院最里面那排平房。门口堆着旧报纸和空酒瓶,门廊的灯没开。她从窗户缝里看进去,屋里亮着一盏台灯,一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动。
她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周建国探出半个身子,六十上下,瘦,背有点驼,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他看清林秋雁的脸时,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你是……秋燕的妹妹?"
"周师傅,我有点事想跟您谈谈。"
周建国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让开了门。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张镜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林秋雁扫了一眼,照片里那个年轻男人跟周建国长得很像,眉眼一样。
"那是你儿子?"
周建国倒水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低着头说了句"嗯"。
"他现在在哪上班?"
周建国没回答。他坐在床沿上,把两手夹在膝盖中间。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他脸上的褶子都陷在阴影里。
"周师傅,"林秋雁在椅子上坐下,"我姐出事之前那段时间,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她有没有提到拍了什么照片、发现了什么秘密?"
周建国的手指攥了一下。他看着地面,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她跟我说过,有一天下午在仓库里说的。她说她看到厂长办公室有人进出,里面的人不是厂里的。她说她拍了照。"
"拍了什么?"
"她没给我看。"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像是犹豫了太久终于决定说出来,"她跟我说完那个,第二天就出事了。第三天我儿子就被人从厂里开除了。说他偷厂里东西。"
周建国说"被开除"三个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台灯的光照着他,他眼角的纹路很深。
"你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
周建国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捏在手里搓来搓去。
林秋雁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师傅,三年前那件事,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她说,"我还会来找你。"
她推门走了。周建国坐在床沿上没动,那根烟被他搓断了,烟丝散在手掌里。
林秋雁出了家属院,走到厂区路灯底下。她掏出电话卡,插进公用电话机,拨了所里的号。
陆沉接的。
"周建国说姐姐出事之后第二天,他儿子就被开除了,理由是偷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红供述里提过,厂里开人的流程必须经过厂长签字。"
"对。"林秋雁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厂长开的。就因为姐姐跟周建国说了那句话。开除他儿子,是堵他的嘴。"
"他现在愿意说了?"
"还没。但他开了口。"林秋雁靠着电话亭的玻璃门,"他还没说的那部分,应该更重要。"
挂了电话,林秋雁站在路灯底下没走。她看着家属院深处那排平房的方向,周建国屋里的灯还亮着,窗上的影子在来回走,走得很快。
他在害怕。
害怕比犹豫更管用。害怕逼到极限,人就会说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