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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谁是执刀人?

林秋雁在物证室门口堵住了陆沉。


"王强的审讯记录我要重新过一遍。"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前天不是刚过完?"


"前天看的时候我信他是主犯。"林秋雁跟进去,把门关上,"但孙晓红那句话让我重新想——她说王强是刀。刀没有自己的意志。谁握刀?"


她把王强那叠厚厚的供述摊在桌上,翻到跟张小燕案有关的那几页,用笔圈了三句话。第一句:"我按她头的时候她没挣扎。"第二句:"我不知道那个梅花印是哪来的。"第三句:"我就是按了一下,没多用力。"


"你看这三句,"林秋雁把纸转过来对着陆沉,"第一句,他说'没挣扎'。窒息的人本能会挣扎,尤其被按进水里的时候,四肢会剧烈反应。他说没挣扎,说明人在进水之前已经失去了挣扎的能力。第二句,他不知道梅花印怎么来的,说明有人趁他走了之后又上去动了尸体。第三句,'没多用力'——他从头到尾都没觉得他自己杀了人。"


陆沉接过供述翻了一遍。"你在怀疑教唆的人教了他一套话术,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很轻的事。"


"对。"林秋雁把供述合上,"王强这个人,文化不高,心思也不细。他动手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杀了人。有人手把手教他怎么动手、怎么收尾、怎么说。他照着做,做完以为自己只是帮了忙。"


她从物证柜里抽出王红的供述,翻到其中一页:"王红说'王强拿了一块垫布蒙住人脸',垫布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减少挣扎痕迹的。把布蒙在脸上,按压的时候尸体面部不会留下指甲抓痕。这件事王强自己没提过,说明教他的人特意叮嘱过。"


"你怀疑教他的人是谁?"


林秋雁合上物证柜,转身看着他。"姐姐出事之前半个月,跟家里通电话。她说周师傅最近很奇怪——以前不抽烟,那段时间总是一个人蹲在墙角抽。姐姐还说他'好像有心事'。"


"周建国。你姐姐的师傅?"


"厂里劳模,教了她整整三年。姐姐最信任的人。"


她把保卫科那本旧值班记录翻出来,指着去年夏天的几页:"去年六月到九月,王强值夜班的频率比平时高了将近一倍。跟他同班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周建国。排班表上他俩的名字连续出现十二次——不是巧合。"


陆沉看着她指的那几行字,把记录本合上。"他现在还住厂里?"


"家属院最里面那排。"林秋雁把记录本放回原处,"今晚去。"


她换了一身旧衣服,没穿警服。陆沉开车把她送到家属院外面的路灯底下,她下车自己走进去的。


周建国家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是台灯那种暖黄色,隔着一层旧纱帘,朦朦胧胧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脚步声来回走,走得很慢,踩在水泥地上蹭着响。


她敲门。


脚步声停了。过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


周建国站在门里,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他看见林秋雁的脸时,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是……秋燕的妹妹?"


"周师傅,我有点事想问你。"


周建国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让开了门。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桌上搁着一碗面,冒热气,还没吃。角落里堆着几箱空酒瓶。镜框里一家三口的合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玻璃面擦得很干净。


"你儿子呢?"林秋雁在椅子上坐下。


周建国把面碗往旁边挪了挪。"在城里打工。"


"哪个厂?"


"……不在厂里,打零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林秋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搓,搓得指节泛白。


"周师傅,"她把声音放平,"我姐出事之前那段时间,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工作上的事,或者她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周建国搓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那一眼里有犹豫,还有别的东西——怕。


"她提过一回。"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有天下午在仓库,她跟我说她看到厂长办公室有外人进出,半夜去的,不是厂里的人。她说她拍了照。"


"拍了什么?"


"她没给我看。"周建国把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她跟我说完那个,第二天就出事了。第三天我儿子就被开除——说他偷东西。"


他抬头看着林秋雁。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皱得厉害。


"你儿子被开除之前,厂长有没有单独找过你?"


周建国的嘴唇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有。"


"说了什么?"


"他说……说我儿子手脚不干净,厂里有规定,必须开。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皮,"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我儿子。"


林秋雁看着他。桌上那碗面汤凝了一层油膜。屋里很静,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隔着一道墙声音闷闷的。


"周师傅,"她说,"我还会来找你。"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建国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攥在膝盖上,低着头。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被压住了,没砸实。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夜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她把刚才周建国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我儿子被开除"的时候,咬字很重,不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像在确认一件事——这件事让他付出了代价。


那个代价,够不够换他一辈子闭嘴?


林秋雁走下台阶,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斜长的一条。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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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长夜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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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长夜无声

作者: 诅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