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
林秋雁坐在那把吱呀响的木头椅子上,面前摊着周建国的人事档案。封面贴着张一寸照片,穿工装,戴安全帽,嘴角往上翘,标准劳模笑容。
她翻了几页。入厂时间一九八二年,工龄十一年,年年评优,连着十五年安全标兵。荣誉栏密密麻麻,红戳子盖了一排。翻到末尾,夹着一张行政处罚记录,儿子周小军去年因赌博被拘留十五天。
手写备注栏里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欠款金额不详,家属称约四至五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铅笔写的,不是正式录入。可能是当时办案的人随手记的,没当回事。
"五万。"陆沉从她后面绕过来,站在椅子旁边看了一眼,"恰好对上去年那笔特殊慰问金。"
"你也查了?"
"财务上查的。"陆沉掏出手机,划了一张截图给她看,"去年七月,厂长从厂里小金库支了五万,备注'工伤补助'。但周建国当年没有报过任何工伤。人事档案里连擦伤记录都没有。"
林秋雁接过手机看了看。那一页电子账的截图,日期、金额、备注栏的字都清清楚楚。收款账户的名字写的是周建国,账号后四位对上了。
"时间也卡得上。"林秋雁把手机还给他,"周小军被拘留是去年五月,放出来之后钱就下来了。厂长在等——等周建国开口求他。"
她合上档案,把椅子推回桌肚底下。档案柜的门关上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瞬——指尖按着柜门的铁皮,冰的。"周建国那间屋子里,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全家福。"
"嗯?"
"全家福旁边放着一个铁盒子。那天晚上我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三回。"林秋雁把手从铁皮上拿下来,"铁盒子里装着东西。他不敢离那盒子太远。"
"你猜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那间屋子除了全家福,就那个铁盒子最值钱。"
她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的白炽灯比室内的亮,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周建国那间屋子的布局——桌子靠窗,床靠墙,柜子挨着床头柜,床头柜和墙之间夹着那个铁盒子。铁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但盒盖边缘有一块被蹭亮了,说明最近开过。
"他最近翻过那东西。"她说。
"在你找他之后。"
"对。我找过他之后他开了盒子。"林秋雁往所门口走,"说明盒子里装的东西跟我找他的事有关。可能是他藏着的退路。"
所门口的风灌进来,夹着厂区食堂的饭味。她在台阶上站了两秒:"我今天不去找周建国。我去找周小军。"
周小军在城中村。那条巷子的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走上去滑脚。林秋雁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等了两个钟头,才看见他从楼道里出来。
他比档案照片上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的。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先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才贴着墙根往外走。
林秋雁从槐树后面出来,叫了他一声:"周小军。"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等看清来的人,他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又变成那种警惕的、随时准备跑的。
"你是昨天打电话那个?"
"林秋雁。你爸让我来找你的。"
周小军的手攥了一下衣角。他往她身后看了一圈,确认没别的人。"我爸……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林秋雁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但你欠的钱,去年有人替你还了,对不对?"
周小军不吭声了。他低着头,皮鞋尖蹭着地面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路中间,像一道干涸的河。
"我不认识那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他来找我的时候戴着帽子,大夏天的戴一顶毛线帽。还戴了墨镜。他把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第二天早上我开门才看见。"
"信封里装的什么?"
"现金。"周小军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五万,整的。封口上用胶带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就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的。上面写:'你爸的事办完了你就回来。别提前。'"
林秋雁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你爸的事办完了",这个"事"指的是周建国正在替人做的事。对方知道周建国在做什么,并且知道那件事还没完。
"你什么时候收到这个信封的?"
"去年七月份。"周小军把蹭地的脚收回来,"我收完钱之后给我爸打过一个电话,我没跟他说钱的事,就问他还好不好。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快半分钟才说'好'。然后他让我别再打电话了。"
"他说'别再打电话了'?"
"原话是'你别老打回来,我这边忙'。但他那个语气,"周小军的喉咙动了一下,"他那个语气像是被人在旁边看着在说话。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林秋雁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瘦脸上全是疲惫,眼底两片青黑。
"你没回去过?"
"回去过一次。去年冬天。"周小军把手插进外套兜里,"我偷偷回去的,没进厂,隔着家属院的围墙往里看。我看见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他劈一下停一下,手扶在斧柄上站着不动,站很久。旁边没有人,但他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他说完这句不说了。巷子里风灌进来,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哗啦啦响。
林秋雁把口袋里那张打印好的纸条掏出来,她自己打的,仿着周小军描述的样子:"你爸的事办完了你就回来。别提前。"
她把纸条递过去:"是这种字体吗?"
周小军接过去看了一眼,点头:"差不多。就是这种,方方正正的。"
"你拿信封的时候,信封上有没有什么标记?"
"没有。就是牛皮纸的,上面什么都没写。"
林秋雁把纸条收回来。她看着周小军那张脸,瘦得像被掏空了一截。她说:"你爸在替人做事。他不想让你知道。但对方拿你逼他。"
周小军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着头,过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所以我不回去。"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快,拐过巷口不见了。垃圾桶旁边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湿了一小片,雨水还是别的,看不出来。
林秋雁站在巷子里,风从她身边穿过去,吹得裤腿贴在小腿上。
五万块钱。一顶毛线帽。一句"别提前"。这些东西串起来能画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熟悉厂里的财务流程,能接触到厂里的小金库;那个人有能力安排人送钱,同时不让送钱的人暴露身份;那个人知道周建国在替厂里办什么事,并且确信那件事不会很快结束。
厂长张建国自己就能做到所有这些事。但签字批钱需要留痕,所以他不自己送钱,找别人替他去送。
替他去送的那个人,在厂里的职位不低。能接触到现金、信封、打印纸,能避开所有监控把信塞进周小军出租屋的门缝。
林秋雁掏出传呼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查去年七月全厂中层以上干部的休假和出差记录。谁在那个时间段不在厂里超过三天。
她把传呼机放回口袋,走出巷子。
外面的天阴了。风大起来,把路边摊的塑料棚子吹得哗啦响。她站在路口等公交车的时候,把口袋里那张打印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方方正正的字体,宋体,五号字,满大街打印店都能打出来的那种。
但周小军说"方方正正的"。这句描述本身就有用,至少排除了手写体,排除了圆体。说明送钱的人谨慎到连字迹都不肯留下。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
她靠着窗户,把刚才跟周小军的对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周小军说他爸劈柴的时候"旁边没有人,但他好像在等什么"。这个细节她记住了。
等什么?等一个电话?等一封信?还是等人来敲门?
她想起周建国桌上那碗凉透的面。上一碗面也是凉的。他在等一个结果,等他替人办完最后一件事,等他儿子能回来。
但这个"最后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算完?
车停了。她下车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缩。厂区的围墙在前面,灰色的水泥墙,顶上拉着铁丝网。墙根底下躺着几只空酒瓶。
她绕到后门进去。走到所门口的时候,陆沉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
"查到了。"他把纸递过来,"去年七月十五号到十九号,厂里出差的干部一共有三个。一个去省城采购设备,一个去邻市参加安全培训。第三个......"
他顿了一下:"保卫科副科长,去市局办事。时间跨度五天,理由写的'协调厂区安保升级事宜'。但市局那边我问了,那个时间段没有关于红星厂的安保协调会。"
林秋雁接过那张纸,看着第三行。保卫科副科长叫李国栋,四十七岁,厂里干了二十三年。
"他为什么替厂长送钱?"
"还没查。"陆沉说,"但李国栋分管厂区监控。那天晚上的监控记录,如果能被他调走......"
"调走就查不到了。"林秋雁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是管监控的。送钱之前先把那条路上的摄像头关了,送完了再打开。"
她站在所门口,风从两个楼之间灌过来。水泥地面被风吹得干干的,一丝灰都没有。
"明天我去找李国栋。"她说,"今天先让周建国再想一晚上。"
她拿着纸的手指收紧了。五万块钱、一封打印的信、一个管监控的副科长,每一块都在拼。
周建国应该知道李国栋给他儿子送过钱。他知道,但他从没说过。
为什么没说?因为李国栋背后还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