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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师傅的绝望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灰蒙蒙地亮。


林秋雁没去所里,直接去了家属院。早上的风比晚上凉,她站在周建国家门口的时候,呼出来的气带了一团白雾。门缝里透出灯光,屋里的人已经醒了。


她敲门。门开得比上次快。周建国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旧线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冒着热气,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没动过。


"周师傅,"林秋雁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昨天见了你儿子。"


周建国端着碗的手没动,但指节白了。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林秋雁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去年七月,有人从门缝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万块钱现金。信封里夹了一张打印纸条,上面写'你爸的事办完了你就回来。别提前。'"


周建国的碗搁在桌上,粥面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椅子前面,半弓着腰,像被人从后背钉了一根钉子。


"你儿子不知道那钱是谁送的。"林秋雁把话说得很慢,像在嚼一块没泡开的饼干,"但你知不知道?"


周建国慢慢坐下来,坐在她对面的那把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吱呀一声。他双手捧着粥碗,低着头,蒸汽扑在他脸上。


"李国栋。"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提上来的水,黏稠,沙哑,"保卫科副科长。那天晚上他……来找过我。"


"来找你干什么?"


"他没进门。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周建国把粥碗放在桌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他说厂长让他送来的。他说'周师傅,厂长说了,你把这个收下,小军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你怎么回的?"


"我没收。"周建国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抖了一下,"我说你拿回去。我说我不缺钱。"


"然后呢?"


"然后他没走。他站在门口,把纸袋放在门槛上,说了一句话。"周建国抬起眼看林秋雁,"他说'周师傅,你不收这个,厂长就收别的了。'"


林秋雁看着他的眼睛。"他说的'别的'——"


"我儿子。"周建国把这两个字咬出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所以我收了。当天晚上我拆开信封数了一遍,五万整。第二天我去银行存了,存完回来坐到天亮。"


他伸手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李国栋后来有没有再找你?"


"没有。他送完那一次之后就再没单独找过我。但在厂里碰见,他会冲我点个头。"周建国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我知道那个点头什么意思——东西我收了,事我得办。那就是个提醒。"


"他提醒你办什么事?"


周建国把粥碗放下了。他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握着,互相捏。捏得指节咔咔响。


"他送钱之后不到一周,王强来了。"周建国的声音忽然压低了,"王强敲我的门,说'周师傅,厂长让我来跟你学点东西'。我问学什么,他不说,就站在门口笑。我让他进来了。然后——"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然后我说了该怎么说。从把人按住到用什么工具清理,每一个步骤都教了。我说完那些话的时候,王强坐在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完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周师傅'就走了。"


"他学完多久动的第一个手?"


"第二天晚上。"周建国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摊平,掌心朝下按着桌板,"张小燕是第一个。厂长提前给他安排了目标,告诉他人什么时候会到哪个地方。王强只需要按我说的步骤去执行。"


"你的步骤里有没有包括梅花印记?"


周建国的手猛地攥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林秋雁,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那个印记是我额外加的。厂长没有要求,是我自己加的。每次完事之后我趁王强走了再回去——用一把梅花扳手压在尸体肩头。留个记号。万一哪天事情翻了,我能跟人证明那些案子是同一批人干的。我也能拿那个换我儿子一命。"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在台灯光底下皱得像一只被踩瘪的纸盒。他刚才说"每次完事之后"的时候眼神往下瞟了一下,像在躲什么。


"你回去过几次?"


"四次。"周建国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秋燕那次、张小燕那次,还有中间两个。每一次我都是趁王强走了再返回去的。我在外墙拐角等,看他走了再进去。我每次进去的时候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但你没有停。"


"我不敢停。"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下,又压回去,"我停一次,他们动我儿子。我那天晚上跟你说过我儿子被开除了——那不是开始,那是提醒。开除之后我让儿子去城里打工,以为走远就没事了。可去年他欠了债,有人能把钱送到他门缝底下——说明他们一直知道他住在哪。"


他说到这里不说了。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捂住了脸。台灯光照着他的头顶,头发灰了一半,中间秃了一块。


林秋雁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阵周建国把手拿下来。眼睛红着,没哭出来,但眼角湿了。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把那个铁盒子从缝隙里抽出来。


放在桌上。


盒子上的灰被蹭掉了大半,他最近确实开过。他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纸是旧信纸,边角发黄,边缘被折过很多回。他把纸铺在桌面上,推到林秋雁面前。


纸上画着图。厂区后山的方位、路口标记、树的位置、一条虚线连着虚线,最后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


"尸体。"周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都在后山废弃矿井的排水口。石灰盖着,原样没动。每隔两三个月我趁夜去看一次,怕被人发现。"


林秋雁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上某些拐点用铅笔圈了圈,旁边写了小字——"这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的时候能看见路口""这一段路滑,雨夜别走"。字迹跟周建国签名的不一样,像是后来补的备注。


"你画这张图的时候,"林秋雁抬头看他,"想过什么时候会用上?"


周建国把铁盒子的盖合上,搁回桌角。


"每次去那棵槐树底下站着的时侯。"他说,"我站在那儿就想——哪天我撑不住了,就把这张图交出去。把我自己交出去。"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那把椅子刚才王强坐过。现在他坐上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王强那天一模一样。


"周师傅,"林秋雁站起来,把那张图折好放进内兜,"你跟我走一趟。"


周建国站起来。他把那件旧夹克从椅背上拽过来穿上,拉链拉到顶。然后把桌上的全家福拿起来擦了擦玻璃面,放回铁盒子的盖子上。他看了那间屋子一圈——灯亮着,粥凉了,酒瓶倒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白灰色的,照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上。周建国走在前头,步子慢,但一步没停。他出了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所里的灯从门口透出来。老刘在扫地,看见他来了,扫帚停了一下。


周建国没看老刘。他跨过门槛,进了派出所。走廊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他走进那片光里的时候,背比出门的时候弯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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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长夜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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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长夜无声

作者: 诅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