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厂区后山。
那条上山的土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野草长到腰高,拨开的时候草籽噼里啪啦弹在裤腿上。林秋雁走在最前面,周建国跟在后面,陆沉带着两个勘查员压阵。
走了二十多分钟,周建国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前面停下。那棵树的树皮上刻着一道斜杠,旧了,边缘发黑。
"从这儿下去。"他拨开树根旁边的一丛野蒿,露出一条更窄的小径。那条路往下走,陡,碎石子在脚底下滚,每一步都得扶着旁边的灌木。
矿井的入口被一块锈蚀的铁板挡着。周建国把手伸进铁板边缘的缝里,用力往侧面拽了一下——铁板没动,他又拽了一下。林秋雁上去搭了把手,两个人把铁板挪开半米宽。
里面黑洞洞的,一股发霉的水汽从洞口涌出来。陆沉打亮了头灯,先探进去扫了一圈。入口的通道不宽,拱形的顶,两侧墙壁上全是渗水的印子,一道一道的黑纹。
"进吧。"陆沉侧身挤进去了。
林秋雁跟在他后面。通道走了大概四五十米,忽然开阔起来。是个废弃的排水口,圆形的空间,顶上的裂缝在往下渗水,滴答滴答,落在碎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里来回弹。
陆沉的头灯扫了一圈,光线停在墙角。
墙角堆着一堆东西。灰白色的,表面结了硬壳,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膏。形状不规则,比旁边的碎石堆高出将近半米。
周建国站在通道口没再往前走。他靠着洞壁,两只手垂在身侧。
陆沉走过去蹲下。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在那层硬壳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石灰碎屑落下来,露出里面一截深色的布料。他又刮了几下,布料旁边的颜色开始不对。
他停下手,回头看了林秋雁一眼。
那个眼神她读懂了。够了。
陆沉站起来,对勘查员做了个手势。两个人上前,小心地清理石灰表层。动作很慢,每一铲都绕过可能被破坏的物证区域。石灰碎块被装进密封袋,编号,拍照。
第一具完全清理出来用了四十分钟。仰面,衣物颜色褪得辨不清了,但轮廓完整,没有外伤痕迹。颅骨完整,四肢正常摆放,像被人安置好的一样。
林秋雁蹲在离尸体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具轮廓。不是姐姐的,尺码不对。她站起来,又等了二十分钟。
第二具。更小一些,蜷着的姿势,像是被放进去的时候双腿是弯的。衣物碎片里夹着一枚塑料发卡,颜色褪成半透明,但形状还在。
然后是第三具。
最里面那堆石灰明显比旁边两堆小。陆沉清理的时候动作更慢,每一下都像在拆一个易碎的东西。石灰壳剥开的时候,露出的一截衣袖——淡蓝色的,袖口的扣子已经烂了,但面料上的细条纹还能分辨出来。
林秋雁的呼吸停了一下。姐姐出事那天穿的衣服,就是那件淡蓝色条纹衬衫。她记得母亲在电话里描述过:"你姐那天出门穿的蓝条纹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了。"
陆沉把最后一层石灰拨开。头骨露出来了,完整,没有骨折。肩胛骨的位置,石灰剥落之后露出的皮肤组织上有一个暗色的印记——圆形,边缘清晰,跟王红宿舍墙面上取样的那个印记完全一致。
林秋雁站在那具遗骸前面,站了很久。头顶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地响,一滴水落在她后脖子上,凉的。她没有擦。
"第三具的尸体状态跟前面两具一致。"陆沉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走到她身边,"没有外伤,没有骨折,骨骼排列正常。死因需要回实验室进一步鉴定,但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
他把手放在她小臂上,轻的,就搭了一下。"你先出去。"
林秋雁摇了一下头。她蹲下来,距离那具遗骸不到一米。石灰的气味盖不住别的味道——年代沉积的、地底渗水的、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混杂在一起。
她伸手碰了一下石灰壳的边缘。硬的,粗粝,指腹磨过去带下来一层白粉。
三年。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周师傅。"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洞里有一点回音,"第三具的位置,是你最后放的吗?"
周建国靠在通道口,背弓着。他的声音传过来,闷的,在空间里嗡嗡响:"最开始就是那个位置。我把她放在最里面才走的。石灰也是先盖的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第一个。"周建国的声音忽然哑得几乎听不清,"教王强动手之前,厂长自己动的手。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厂长让我去拿石灰,我在仓库里蹲了十分钟才站起来。"
林秋雁把手指从石灰壳上收回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陆沉扶了她一把,手托在她肘弯下面。
勘查员在拍照、标记、装袋。现场的声音很轻——封口袋的拉链声、相机快门声、记录本翻页的声音。洞顶的渗水声在这些声音之间空着,滴答,滴答。
陆沉从旁边的物证箱里拿出两个密封袋,走过去递给她。一个里面装着半片塑料发卡,跟石灰里那具遗骸旁边的同一款式,颜色淡粉。"死者身份待核实,但发卡款式跟赵敏姐姐描述的那枚一致。"
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一枚纽扣。金属的,锈了一层,但边缘被磨损得发亮。他把袋子翻过来:"这枚纽扣是从第三具尸体右手手指之间取出来的。攥得很紧,骨头都攥变形了。"
林秋雁接过那个袋子,对着头灯的光看。纽扣背面刻着两个字母,模糊了,但能认出来——ZJ。
张建国的拼音首字母。这枚扣子是从他身上某件外套上扯下来的。扯下来的时候姐姐的手已经攥紧了,攥了三年没松。
她把密封袋握在手心。
"收队。"陆沉对勘查员说。
一行人从矿井退出来。铁板拉回原位的时候,陆沉和林秋雁两个人一起推的,金属刮着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外面天已经暗了。山上的风比山下大,吹得野草一片一片地倒伏。林秋雁站在矿井入口旁边,手伸进口袋摸那枚防风轮。黄铜的齿纹硌着指腹,凉的。
"周师傅,"她转身看着站在树下的周建国,"你儿子的事,回去之后我安排。"
周建国点了点头。他没往矿井的方向看,但站的位置刚好背对着那个洞口。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
下山的路比上坡好走。林秋雁走在最后面,口袋里那枚纽扣碰着防风轮,金属撞金属,一声细响。她攥了一下,没再碰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路灯刚亮。远处厂区的车间里机器声传过来,闷闷的。食堂窗口的灯也亮了,有人端着搪瓷盘子进进出出。
林秋雁站在路灯底下,把密封袋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纽扣背面那两个字母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她把袋子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收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