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了。
林秋雁坐在工位上,右脚的弹力绷带拆了一半,走路不瘸了但走快了还涩。她把三张特快专递的回执单排开在桌面上,从左到右,按寄出顺序贴着桌面摆平。
第一张是寄往省厅督察的,寄出日期五天前。邮戳盖在"费用"那栏上面,圆形的,边角干净。
第二张是寄往市检察院的,四天前。戳的颜色比第一张深了半个色号。
第三张是寄往省报的,三天前。寄出时间最晚,但预计到达时间写的是次日。也就是说省报那封应该到得最早。
她拿起第三张回执看了看底部的手写备注——邮局柜台的人写的:"特快专递,次日达。"旁边签了她的名字缩写。
到今日为止,没有任何回函。电话没有、信函没有、人也没有。
陆沉从走廊那头过来,在她工位对面坐下。他把一份报纸摊在她桌面上,翻到第三版。角落那则短讯她上次看过——"市局副局长赴省城参加培训"——但这次不一样,报纸的日期是昨天的,那条短讯下面多了一行后续报道:"培训延长两周,副局长将继续在省城学习。"
"延长了。"林秋雁看着那行字,"他在躲。信到了他手里,他看完之后决定不回来。延长培训,这样不管上面有什么动作,他人不在。"
"他能决定培训延长?"
"能。他是副局长。他上面的人替他打一个电话就行。"她把报纸合上,"省城那条线他早就铺好了。我们寄信的时候他直接去了省城。信到局里、走收发、被人拦住、通知他在省城别回来——这条线一天之内就能跑完。"
她站起来,在工位前面走了两步。右脚踝还有点涩,但不明显。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厂区。车间门口的工人在抽烟,三三两两的。食堂屋顶的烟囱在冒烟,白的,被风扯散了。
"我们走程序,"她说,"他们就拿程序堵我们。特快专递可以截、签收可以代签、反馈可以压。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让别人无话可说。"
陆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两圈他停下来,把笔搁在桌面上。"所以你的结论是程序里解决不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林秋雁转过身来。窗外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影子里面。她说:"档案室。原件签字页。"
"上次拍过。"
"上次拍的是复印件。复印件的墨色是平的,看不出笔压。原件上陈建国的签名字迹有轻重缓急,副局长的签名有覆盖蹭痕——那种蹭痕是后补签名的时候手肘压过页面的痕迹,复印件上看不到。只有原件才有。"
"你要原件?"
"我要原件签字页的微距照片。笔迹鉴定专家能从墨迹渗透深度判断签字时间先后。如果能证明副局长是在陈建国之后好几天才签的字——那他就无法辩称'当天一起签的'。"
陆沉把笔重新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档案室的门禁密码换了,上次那个号进不去了。"
"所以我们需要别的办法进去。"
"什么办法?"
林秋雁走回工位前面,拉开抽屉,从最底下那层抽出一张纸。纸是旧信纸,边角卷了,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简图。市局大楼每层的电梯口、楼梯间、摄像头位置、门禁型号、值班室的作息时间表。
"这是老所长去年画的。"她把图摊开在桌面上,"他说去年市局系统升级的时候他帮过忙,留了一个备用密码通道。物理门禁那块——可以走通风管道。档案室在四楼,通风管从三楼配电间上去,入口在配电间天花板。"
陆沉看着那张图。"你打算翻通风管?"
"我翻。你在外面接应。"她指着图上的一个点,"三楼配电间的门是普通锁,旧型号,能拨开。从配电间进通风管道,往上走一层到四楼,出口在档案室内侧储物间天花板上。"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翻了就出来,总共不到十五分钟。"
陆沉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他把图叠好,放回她抽屉里。
"几点?"
"明晚十一点。夜班值班人员换岗的时候,楼梯间的门会开十五秒。"她把抽屉锁上,"你在大楼外面等我。十五分钟不出来——你进楼接我。"
她说"你进楼接我"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陆沉看了她一下,没有接话。
窗外食堂的烟囱还在冒烟。白色的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散成一层薄雾。她坐回工位上,把三张回执单收进抽屉最底层。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明天的计划已经定了,不能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