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十点五十分,林秋雁到了市局大楼侧面那棵梧桐树底下。
树冠很大,低矮的枝杈正好挡着路灯的光。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背面的树皮粗糙,隔着衣服蹭得后背痒。她用指甲抠了一块树皮边角,树皮碎屑落在鞋面上。
陆沉站在树对面的铁栅栏旁边,穿着一件深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了半张脸。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款电子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几秒又灭了。
"十点五十三。"他说,"大楼正门值班室换岗是十一点整。换岗的时候正门、后门、东西侧门的门禁会同步刷新,大概有二十秒的断连。你从配电间的门走——那扇门不走门禁系统,走物理锁。"
林秋雁把那根细铁丝从口袋内层抽出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铁丝弯折的角度她昨晚提前调好了,插进去拧两下就能开。
"你盯着正门那边的动静。"她说,"换岗开始的时候,你拍一下裤兜。我听见了就进去。"
"好。"
两个人站在树下面没有再说话。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带着柏油路的余温。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人进去买烟。隔着几十米,收银机的叮当声模糊地传过来。
十点五十八分。市局正门的玻璃门内,值班室里的人站起来换岗了。两个穿制服的人一进一出,在门口处交接了一下什么东西。
陆沉的右手在裤兜外面拍了一下,一声极轻的拍响。
林秋雁从树底下出来,贴着大楼的侧面墙走。配电间的门在楼侧一个凹进去的角落里,门把手是老式的球形锁。她蹲下来,铁丝插进钥匙孔,手腕微转了两次——咔嗒。门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挤进去。配电间不大,几排电表柜排着,靠墙的柜子顶上有一块活动的天花板,边角的螺丝少了两个。她把旁边的工具箱拖过来踩上去,伸手推了一下那块板——推开了。
通风管道的开口直径大概半米多。她两只手撑住管壁往上爬,肩膀顶着管顶,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管道内壁积了一层灰,手撑过去灰尘扑簌簌往下落。她屏住呼吸,爬到第一个弯道的地方,右膝盖磕在管壁的接缝处,金属边硌得她腿骨发麻。
她换了一只膝盖继续爬。第二个弯道之后,管道变窄了。她侧着肩膀挤过去的时候,外套的拉链头刮在管壁上,在安静的管道里发出一声细长的金属摩擦声。她停下,等那声音在管壁之间彻底散尽,才继续往前。
四楼。她在管道里大概爬了七八分钟,看见了侧面的出风口格栅。格栅的螺丝已经被人拧松了——谁拧的,她不知道,但老所长那张图上标注过这个出风口的螺丝型号和位置。
她用指甲拨开格栅,探出头看了一眼。储物间里堆着旧档案架和纸箱,灯是关着的,但走廊的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她把格栅整个取下来,轻轻搁在地上,然后从管道口翻身落地。脚踝着地的时候震了一下,她蹲在地上缓了两秒。
档案室的门在她前面三米。储物间的小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里没人,灯管亮着,白惨惨的。
她闪身出去,走到档案室门口。密码锁的型号跟上次一样,面板上有一层薄灰,她用指腹按了一下,灰下面有一个浅浅的指印——最近有人按过这几个数字。
她输入了跟上次一样的密码。绿灯亮了。
推门进去,F区。她找到三年前那个编号,这次架子上多了一行手写注记:"原始卷宗,仅供复核。借阅需处长签字。"
她的手在架子上停了一瞬。处长。副局长下面的那一层。签字权不在副局长手里了?还是他特意从处长那里卡了一道?不管哪一种,这行注记说明这份卷宗最近被人特意标注过——有人知道她会来翻。
她把卷宗抽出来,翻开。厚度比她上次拍的复印件厚了近一倍,装订线换了新的,线的颜色不同。她翻到签字页——陈建国签的第一行,蓝黑墨水,笔触用力。下面空了一行,第三行是副局长的签名,纯蓝墨水,字迹舒展,间距比陈建国那行松散。
空着的第二行,正好夹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张嘴张着,等着某个人把名字填进去。
她把相机从口袋掏出来,镜头对准签字页。微距模式,灯光补偿,连拍了三张。然后翻到卷宗封底,夹层里摸到了上次那张纸条——"秋燕案,高度统一口径。任何询问,以当场勘验结论为准。陈。"
她拍完纸条,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装订线压回原来的朝向,封面的边角对准了架子的边缘线。关门的时候她把锁扣拧回了跟来时一样的位置。
耳麦里陆沉的声音传过来:"后门有人巡逻刚过去,你等一下再下。"
她靠在档案室的柜子前面,把呼吸放平。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被放大了,隔着一层胸骨咚咚地撞。
"下来了。"她说。
她推开储物间的门,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了楼梯间的动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节奏均匀,不快不慢,从下面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到一楼半的时侯停了。
林秋雁站在二楼拐角,没有动。
"林秋雁。你拍完了?"
副局长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他在笑。那笑声不高,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弹了两下,像硬币在罐子里转圈。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没说什么。你这次再来,我不可能再当没看见。"他又上了一级台阶,在二楼平台下面那级停了,"你手里那台相机,拍完的东西给我看看。"
林秋雁把手伸进口袋,攥了一下相机。机身因为连续拍摄微微发烫,卡槽里存着她刚刚拍完的四十六页。
"你不在省城培训?"她问。
"培训可以回来的。"他又笑了一声,"你拍到了什么?"
"你签的那一页。陈建国的墨水和你的墨水隔了三天以上的时间差。你签字的时候那份卷宗已经归档了,你是在归档之后补签的。"
楼梯间安静了两秒。然后副局长的声音变了调,刚才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你怎么知道归档时间?"
"装订线的颜色。陈建国签字的时候用的是老的装订线,灰色棉线,厂里三年前统一配的。你补签那页的时候——装订线被换过了,新线是白腈纶的。那种线市面上三年前没有。"
楼梯下面的人没有再说话。林秋雁站在二楼拐角,手里握着相机。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楼梯下面那个人翻身口袋的声音——布料摩擦,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行。"他说,"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我没什么好辩的。但你今晚拍的东西,你走不出这栋楼。"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林秋雁听见了脚步声——从楼梯下面的楼层响起来的,不止一双。皮靴踩在地面上,更重、更密。
"我提前准备了。"副局长说,"今晚这栋楼每层的楼梯口都有人。你从哪边下都有人。"
她攥着相机往后退了一步。后面的走廊空着,灯亮着,但尽头拐角处有一个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还有人。
耳麦里陆沉的声音响起来:"别怕。后门你刚才进来的那条路。配电间的通风管——那个格栅进去之后别往上爬,往侧面走,能通到地下车库。"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查了这张楼的建筑图纸。图纸在老所长的档案柜里。通风管侧面有一条支线通到地下车库B区,出口是废弃的旧维修通道,没人走。"
林秋雁侧身往储物间退。脚步声在她身后追上来,重了,快了。她推开储物间的门闪进去,把门反锁了。外面的人在拍门,一下重过一下,锁芯在门框里抖。
她踩上工具箱,伸手够到通风口的格栅。拉下来的时候金属格栅边角割了一下她的指头,血渗出来沾在格栅边缘。她顾不上,扒着管口爬了进去。
通风管窄,她侧着肩膀往前挤。膝盖在管壁上蹭破了皮,疼。身后传来了储物间门被踹开的声音——哐的一声,铁皮门砸在墙上的回音在管道里也听得见。
她往前爬。岔道口在她右手边,一米见方的开口,黑得看不见底。她侧身钻进去,管道变成了往下走的方向,铁皮滑,手撑不住往下溜了几寸,右肩膀刮在接缝处。
往下走了大概两分钟,管道到头了。格栅是松的,她推开的时候外面是水泥地面,一股汽油和水泥灰的味扑进鼻子里。她从管口翻出来,蹲在地下车库一根立柱后面。
耳麦里传来陆沉的声音:"出来了?"
"出来了。"她蹲在立柱后面喘气,心脏在嗓子眼里蹦,"你人在哪?"
"侧门。你从B区东面那个出口上来,铁门锁的,铁丝能开。"他顿了一下,"有几个人从正门绕过去了,你快点。"
她站起来往东面跑。右脚踝在通风管里磕了一下,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地下车库空旷,她的脚步声被顶棚弹了一遍又一遍,在柱子之间来回地撞。
东面出口的铁门是老式的挂锁。铁丝插进去,她手在抖,拧了两次才拧开。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味。
她挤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地下车库里传来了喊声,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陆沉从侧面的矮墙后面转出来。他冲她招了一下手,她跑过去。两个人贴着墙根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才停下来。
她靠着墙喘气。手心里攥着相机,机身烫的。那四十六页照片还在卡里。
"拍到了?"陆沉问。
"拍到了。签字页、装订线、纸条。全的。"她把相机递给他看。
他接过相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预览图,然后还给她。两个人在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头顶有一盏没亮的路灯,灯罩破了,碎玻璃还挂在铁架上。
远处的市局大楼里亮着几扇窗,不知道是哪个房间的。有一扇灭了。
林秋雁把相机放回内袋,贴着胸口。她靠着墙站直了,右脚踝的疼正从腿骨里往外泛。她咬着牙说:"他今天晚上堵我,等于承认了签字页有问题。他要是心里没事,不会蹲在楼梯间里等。"
陆沉站在她旁边,把卫衣帽子掀掉了。头顶那盏破路灯的月光照着他的脸,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回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