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窄巷子走出去之后,两个人没回头。走了三条街才拦到出租车。
林秋雁上车之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相机在口袋里硌着肋骨,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感,金属外壳的热度正在慢慢褪下去,变成跟体温差不多的温度。陆沉坐在她旁边,跟司机报了老城区的一个地址,不是他住的那栋楼——他说的是另一条街的巷弄口。
"你报的哪?"她没睁眼。
"我以前租过的一间房子,钥匙还在。"他说,"狡兔三窟。"
出租车在路面不平的街道上颠了几次。她感觉到自己肩膀和膝盖上的擦伤正被汗盐腌着发疼,但她没有睁眼。
到了地方,陆沉付了钱,开了门。老小区,六层楼,他带她上了四楼最里面那间。门锁是老式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才转得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贴着窗户,一张桌子靠着墙,没有椅子。桌面上积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抹了两下。墙角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没水,干了一层白垢。
"你以前住这儿?"林秋雁在床边坐下。床垫是硬的,弹簧被她一压吱呀响。
"实习的时候租的。后来退了,但房东没换锁,我留了钥匙。"他把桌上那层灰抹干净之后坐到桌角上,"你先休息,我把相机里的东西导出来。"
她抽出相机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刚才在巷口蹲了快一个小时。"他把相机连上那只旧笔记本。老电脑的开机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亮了。他导入照片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得很慢,像在确保每一张都对准了焦点。
"签字页拍清楚了。"他转了一下屏幕给她看,"墨水的色差在微距下很明显。蓝黑和纯蓝的色温区别肉眼能分辨。第二行空着的部分——装订线的新旧对比也拍进去了。"
林秋雁凑过去看。屏幕上放大的签字页清清楚楚,陈建国那行蓝黑笔迹的边缘渗进了纸纤维里,颜色发暗。副局长的纯蓝签名浮在纸面上,边缘干净,像刚写上去没多久。相隔的这两行字之间,笔尖压痕的深度差了至少一个等级。
"如果能找到同批次的蓝黑墨水和纯蓝墨水做比照,"她说,"就能确定两行字的书写时间差。陈建国签字在前,副局长签字在——"
"在他确认卷宗已经归档之后。"陆沉接上她的话。
他把整批照片又过了一遍,确认四十六页全部拍齐,才把相机还给她。合上电脑盖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黑沉沉的。
"你在床上睡。"他站起来,从墙角拽了一把折叠椅打开。
"你睡椅子?"
"还有一把。"他从门后面又拎出来一把,两把并排摆在墙根底下,"以前在这儿住的时候半夜看书就是这么坐的。"
林秋雁看了一眼那两把叠在一起的折叠椅,没再争。她躺下来,床垫的弹簧在她身下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声才安分。枕头上有灰尘味,但被单是干净的——床头叠着一条没用过的床单,边角压得很整齐。
"你这里还留着干净的床单?"
"走的时候忘拿的。"他把两把椅子摆好,靠着墙坐下来,"新的,没拆过。"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开始有一线灰白从窗帘边缘渗进来。林秋雁侧躺着,看着那道光在地板上慢慢变宽。她能听见陆沉在椅子上的呼吸声,平匀的,安静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防风轮的齿纹。凉的。她用指腹沿着齿槽滑了一圈,然后把手抽出来,搁在被单上。
"你把相机里的卡拍完就睡,"陆沉的声音从墙根那边传过来,"其他的事情明天想。"
她嗯了一声。那线灰白色的光正在从地板爬上墙壁。房间里面所有东西的轮廓正在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浮出来。椅子、桌子、墙角那只搪瓷盆、桌面上那台旧电脑。还有靠在两把折叠椅上的那个人。
灰光漫过他的膝盖,他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窗外的第一辆早班公交车开了过去。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