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早上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往下落,看不清雨丝,只能看见窗玻璃上的水珠一层一层地往下淌。
林秋雁醒来的时候陆沉不在椅子上。他蹲在窗台边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眉头皱着。
"怎么了?"她坐起来,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刚才老所长打了电话过来。"他没转头,"他说陈建国今天凌晨被放了。"
林秋雁的脚从床沿上放下来,踩在地面上。"放了?"
"原因是证据不足。副局长那边有人替他做了保释手续,理由是'配合调查期间不宜长期羁押'。"陆沉把手机屏幕熄了,站起来,"但老所长说放人的程序不正常——签字的审批单上没有副局长本人的名字,用的是机要秘书的章。"
"机要秘书的章相当于他本人批了。"
"对。"陆沉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所以陈建国现在在外面。他出来了,副局长在省城。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直接证明张建国指使的材料——因为他那份口供昨天被压住了,没来得及往上走。"
林秋雁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像一个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只相机,昨晚拍的东西还在里面,但它现在只是一个存储体。走程序的路被堵了。陈建国出来了,副局长在省城,那一层一层递上去的东西都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了。
"今晚我要去一个地方。"她说。
"哪里?"
"老所长上次说过,他手里有第二份备份。放在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如果他能把那份东西拿出来——再加上我拍的签字页、矿井物证、周建国口供——我们可以跳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交给省厅的人。"
"老所长在哪?"
"他说今晚在废弃码头等我。"
陆沉看着她。雨水在窗户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流,把他的脸的倒影分割成几块。"几点?"
"八点。三号泊位。"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外面灰蒙蒙的。街面上的水洼反着天空的灰光,一个一个的浅亮。
"你今天白天哪都别去。"他说,"在这里等天黑。"
"你呢?"
"我去查一件事。老所长能拿到第二份备份,那备份从哪来的?他一个人不可能攒出那些东西。"陆沉把外套拉链拉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天黑之前我回来接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下了楼梯,越来越远。
林秋雁坐在床边,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她把相机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昨晚拍的那些照片。签字页的墨色差在屏幕上一目了然。她把相机关了,放回口袋。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陆沉回来了。他头发上沾了一层雨珠,外套的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块。他进门之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内袋里掏出一只密封袋。
"老所长那份备份的来路查到了。"他把密封袋放在桌上,"他从两个地方拿的材料。一个是市局财务科的一个退休会计,那人手里有副局长批钱的原始凭证复印件。另一个是张建国的司机——司机在三年前替张建国送过几次东西,地点都是城东温泉会所。"
"温泉会所?"
"对。副局长每个月的固定行程。老所长说的'备份'就是司机那边拿到的行车记录仪数据和会所前台的开房记录。"
林秋雁看着那只密封袋。里面的纸张叠得整齐,边角发黄,有些地方被手汗蹭过,墨迹洇开了。司机愿意作证,他手里攥着东西一直没交。
"司机为什么现在才交?"
"因为他儿子在副局长的辖区派出所当合同警。"陆沉把密封袋推过来,"他把东西交出来之前,他儿子的合同警转正了。"
林秋雁把密封袋收进内袋,跟相机并排放着。内袋现在鼓鼓囊囊的,三样东西——相机、密封袋、防风轮。它们挨在一起。
天正在暗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细雨。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来了,光晕在水汽里变得毛茸茸的。
"七点半了。"陆沉看了一眼表。
"走吧。"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陆沉走在前面,在拐角的时候回头等了她一下,确认她跟上来了。
街面上的雨水积在水洼里,反射着路灯的橙黄光。她没有打伞,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陆沉也没打,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步速不快不慢,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一臂宽。
"你去码头的话,"陆沉开口,"如果老所长拿出来的东西分量够,今晚就能把材料归总完。明天一早我带着所有东西去省厅。"
"你呢?"
"我在码头外面等你。"
他走在她左边,雨把他的卫衣帽子淋湿了,颜色比旁边深了一个色号。她看见他左手插在口袋里,那只手的轮廓在布料下面攥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手机,也可能是别的。
她没有问。
码头方向的灯光在雨幕里越来越近,黄白色的光团被雨丝拉成一条一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