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回到那间老房子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秋雁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靠窗。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她用手背擦了一块出来,外面的路灯和店铺招牌的光从擦出的那块区域里一截一截地穿过去。陆沉坐在她旁边隔一个座的位置,手肘支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在整理明天要带走的材料清单,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
公交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往侧面歪了几寸,碰到了他的胳膊肘。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坐正了,两个人同时把视线移开。
到了楼下的时候,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着扶手上楼,他走在后面。打开屋门的瞬间,房间里那股封闭了半天的空气迎面扑出来——灰尘味、纸味,还有窗台上那半瓶水蒸发之后留下的淡淡氯气味。
陆沉把桌面上那些灰重新抹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只文件夹。她把相机里的卡导进电脑、把密封袋拆开、把防水袋里的存储卡插上读卡器。四样东西摊在桌面上,排成了一行。
"先归类。"她说。
两个人分工。她负责核对照片和签字页的编号,他负责把行车记录仪数据和证词按时间排列。台灯的暖黄色光照着桌面,文件被一沓一沓地分出来,订书钉咔嗒咔嗒地响。外面的街道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闷闷的。
归总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到十点的时候桌面上的文件被码成了三摞——第一摞是物证类,照片打印件、签字页复印件、装订线对比图;第二摞是人证类,司机证词、会计证词、周建国口供;第三摞是补充类,行车记录仪截图、温泉会所前台记录、副局长的资金流水。
林秋雁把三摞东西放进一只新的牛皮纸大信封里。信封比她以前用的那些大一号,能装下一本书的厚度。她把封口折好,没有粘。
"明天到了省厅直接交督察处。"她把信封推到他面前,"交之前别拆。"
陆沉接过信封掂了一下重量。然后他从自己那堆东西里抽出一样来——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他把它也放进信封里。
"这是什么?"
"我的补充说明。"他把封口折上,"省厅督察的人如果问'为什么一个法医会掺和进来',这个里面有我的理由。从你姐姐案子的复鉴开始到今天我做的所有检验记录,时间线写清楚了。他们看了就知道这案子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有人在查。"
林秋雁看着他把信封放进防水内胆,拉好拉链。
"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晚上在医院写的。睡不着。"
他把拉链拉到头,把整只信封贴着胸口放进了外套内袋。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仰头闭了一下眼睛。
林秋雁坐在他对面的床沿上,把桌面上剩下的东西收进抽屉。防风轮、发夹、那卷底片——它们并排躺在抽屉底层。
她关上抽屉,也靠在床头上。
"明天你几点走?"
"六点。省城最早的大巴六点半发车。到省厅应该九点之前。"
"车票买了吗?"
"买了。"他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给她看,电子票码在上面显示了一瞬,"昨晚网上买的。"
她看着他。台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被光切成明暗两半。嘴角那根线今天没有那么绷着了。
"你今晚睡床。"他说,"我坐椅子,明天大巴上有时间睡。"
这一次她没有争。她躺下来,床垫的弹簧响了几声。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她侧躺着,看着窗玻璃上那条一条往下淌的水痕。
"陆沉。"
"嗯。"
"省厅如果收下了这些东西,下一步呢?"
"下一步他们会立案。你姐姐的案子会被重新打开。前任局长会被人请去'配合调查'。那行空的签字格早晚会有人填上名字——不是他,就是法律替他填上。"
她看着窗玻璃上滑过的水痕,没有再问。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得密了,沙沙的,裹着整栋楼。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他在椅子上的呼吸声平匀地响着,跟雨声混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屋里的东西还是模糊的轮廓。陆沉不在椅子上。椅子推到桌底下去了,桌面收拾干净了,昨晚那三摞文件、那只信封、他的电脑、他的手机——全都不在了。
只剩桌角放着一杯水。水的温度隔着玻璃能感觉到,还热的。
她坐起来。床垫弹簧响了。桌面上那杯水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她伸手够过来看。字迹端正,写了三行:
"车票六点半。省厅见。杯子里的水喝完再走。"
她端着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正在变亮,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淡的金色铺在对面的楼顶上。她用空手把那枚防风轮从抽屉里摸出来攥了一下,指腹滑过齿纹。然后她把防风轮放回去,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杯子搁回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