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之后，屋里安静了一阵。

林秋雁把杯子洗了放回窗台，把那几张散落的纸页收进抽屉，拉上拉链。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淡蓝，云层在散开，露出后面一小块干净的蓝色。

九点多的时候她下了楼。街面上的水洼已经干了大半，残留的水面反着太阳的光。她走在人行道上，阳光照在后背上，暖和的。口袋里只剩两样东西：防风轮和仿制发夹。其他都跟着那只大信封走了。

她没回所里。走了一条街拐进一家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娘把油条剪成段泡在豆浆里端上来，碗沿烫手。她低头吃的时候店里的人在聊天，声音嗡嗡的，像隔着水听东西。

吃到一半，她口袋里的传呼机震了。掏出来一看——老所长的号。上面滚了一行字："省厅已收件。启动。按原计划行动。"

她把传呼机收回去，把剩下的豆浆喝完，付了钱走出来。

原计划。昨天在码头老所长说的"原计划"是——省厅收件之后，她需要放消息出去。消息的内容是："林秋雁手里有一份完整的证据包，今晚将在砖窑见省厅的人。那份包里包括了所有能钉死副局长的东西。"

放消息的方式她也想好了。中午去食堂，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封装着回执单的信封"不小心"掉在地上，让人捡起来看到寄信地址里的省厅两个字。同时让老所长在办公室里"无意"提一句"小林今晚要去砖窑见人"。

消息放出去之后的十二个小时内，副局长会动。他一定会动。因为如果这份证据真的到了省厅手里，他连最后的退路都没了。他必须先截住她，在那份材料被正式录入之前让"证据"消失。

下午两点，她回到所里。在走廊里碰见了治安警老赵，他冲她点了下头："小林，听说你今晚上要跑一趟砖窑？"

"嗯。去取点东西。"她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回声正好让路过的几个人听见。

她在工位上坐到五点。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了，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拉了一个金色的长条。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外看——东门外那棵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

看不全车牌。但那个颜色和车型她在砖窑见过。

"他来了。"她隔着窗户看那辆车，"他肯定不止这一辆车。砖窑周围应该有他的人，但他本人不会先到。他会等。"

她回到工位，把那件旧外套穿上。口袋里装着两样东西——录音笔和备用电池。她检查了一下录音笔的电量，满的，存储空间够录三个小时。

外面天正在暗下去。她站起来，把工位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锁了。

出了所里大门的时候，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橙红色。她站在台阶上看了那片云几秒，然后往厂区东面走。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她走过食堂门口的时候碰见了老刘，他正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一下头。

走过去之后她没有回头。

砖窑的路她走过一遍了。土路两边的草被前几天的雨水压得贴在地面上，走上去踩出浅浅的脚印。天彻底黑了的时候她到了旧厂房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东面窗口的位置在夜色里是一个黑框。

她从侧面楼梯上去。楼梯的水泥面碎了好几处，踩上去碎石滚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她上到三楼，在东面窗口站定，面对砖窑大门的方向。风从那扇空窗框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外套下摆往后飘。

她在窗口站了大概三分钟。远处的省道方向亮起了车灯。两盏，一盏远光一盏近光。远光那辆先拐进土路，近光那辆隔着大概一百米的距离跟在后面。

银灰色的奥迪停在砖窑大门前三十米。车灯对着旧厂房扫了一下，光柱扫过一楼外墙、二楼窗口，最后落在她站的三楼窗口位置。

她没躲。

车熄火了。驾驶座门打开，副局长下车。他穿着深灰色外套，站在车灯还没完全熄灭的光里。他抬头往三楼的窗口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空地中间，距离旧厂房楼梯口大概二十步。

"下来。"他的声音在空地上传过来。

林秋雁转身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碎石上，声音在楼梯间里响着。

她走到一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差不多二十步的距离，中间是一地碎砖和野草。她没有再往前走。

"你今晚来这儿，"副局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想把东西交出去？"

"对。"她说，"省厅的人待会儿到。"

副局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地上弹了一下，干巴巴的。"你手里那份东西，是你自己留着，还是已经交上去了？"

林秋雁看着他。他的脸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区里，只有领口被远处车灯的反光照亮了一小片。

"你猜。"她说。

她把手伸进口袋，按了一下录音笔的开关。红灯亮了，隔着一层布料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正在转。

"不管你交没交，"副局长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十步左右停住了，"你今晚的人不会到。省厅的人来不了。我让人在路上拦了一辆'去砖窑办事'的车——你猜对了，他们确实来不了。"

林秋雁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他说，"我可以让你姐姐的案子重新查。用我自己的名义申请复核，上面没人能拦。你想要真相，我给你真相。你把今晚手里的东西留下。"

"你上次在楼梯间也说了同样的话。"

"上次我没有准备好交换条件。"他往前又迈了半步，"今天我带来了。你的原版录像带——三年前那间屋子里第三个人的影像。你拿去，你姐姐的案子就能查到底。"

他伸手从内袋里掏出一只灰色的存储卡。跟上次在楼梯间扶手上放的那只一模一样，外壳边角贴着手写标签："原版。"

林秋雁看着他手里那只卡。她攥着口袋里的录音笔，指腹隔着布料按在机身上。

"你先告诉我，"她说，"那间屋子里第三个人是谁。"

副局长把那只存储卡举了一下。"你拿了就知道了。我没骗你——上次没骗，这次也没骗。你拿了它，你今天手里那份东西给我。"

她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外面空地里的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砖墙上。那块灰色的砖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条黑色的枝杈。

"好。"她说。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录音笔按了暂停键，灭灯了。她攥着那只录音笔放在身侧，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她迈出第二步的时候，砖窑的侧面传来一声闷响。她看见了——一团黑影从矮墙后面翻出来，朝她扑过来。那是一道人影，手里攥着一根黑短棍，动作快而猛。

她没有时间闪避，因为她刚迈出去那一步还没落地。那根短棍朝她的头顶方向落下来，风声贴着耳廓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