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往下沉的时候,短棍砸在她头顶旁边的砖墙面上。碎屑崩开来打在脸上,疼。她滚出去的时候手撑着碎石,掌心被划了两道,火烧一样。
她的另一只手在滚动的过程中已经攥紧了口袋里那根备用的录音笔——她按了开关,红灯亮了,隔着布料,指示灯的光透过薄薄的夹克布料透出来一点。
她不知道那点光有没有被副局长看见。她没有看他的方向。她在侧滚的同时把录音笔塞回了内袋最深处,然后撑着地面往后退。
第二棍又来了。她侧身躲了一下,棍子扫过她肩膀上方,带起一阵风。
但她没躲第三下。
那第三下没有落下来。因为有人从侧面冲进来的,一只手臂勒住了那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扣住了持棍的手腕。那人被硬生生拽开的,向后摔在地上,棍子脱了手,在碎石上弹跳了两下才停住。
陆沉。
他半蹲在地上,膝盖压着那个人的后背,另一只手从那人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黑色手枪。他把枪卸了弹夹丢在地上,弹夹和枪身分开了,金属零件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空地上清脆地响了一串。
"你没去省城。"林秋雁靠在墙根底下,喘着气说。
"去了。六点半那班大巴。"陆沉把地上那个人捆好,站起来,"到省城之后我打了个电话给督察处,说材料在我车上,我回去取一下。然后我坐了回头的大巴。"
"你什么时候到的砖窑?"
"比你早十五分钟。"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了看她掌心上的划伤,"你的录音笔——"
"录了。在他让我拿卡的时候我开了录音。"她从内袋里抽出那只录音笔,屏幕显示录制时间还在走。她按了停止键,红灭了,"从他说'省厅的人来不了'开始,到第二个人冲出来,全录了。"
她举着那只录音笔。空地里的路灯照在机身上,黑色的塑料外壳反着一点光。她的手在抖,但她攥稳了。
砖窑门口的空地上,刚才被陆沉压住的那个人还趴着,捆住了手腕。副局长站在远处那辆银灰色奥迪旁边,车门开着半扇,手搭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方向。
他没有上车。也没有走。
他就那样站了几秒,然后把搭在车门上的手放下来,关上了车门。他往空地中间走了两步,停住了。他手里没有枪,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着。
"你录了。"他说。那句话是一句陈述,不是疑问。
林秋雁把录音笔攥在手里,从墙根底下站起来。陆沉在她侧面,站在她和副局长之间的那截线上。
副局长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终于清楚了,比上次看到的时候瘦了一些,眼窝深了,嘴角的纹路往两边撇着。他看着林秋雁手里的录音笔,然后又抬起眼看着她的脸。
"你昨晚在码头拿到的那些东西,"他说,"现在已经进了省厅的门。"
"对。"
"那你今晚来砖窑引我,就是为了录这一段。"
"对。"
副局长站在空地中间,两只手垂着。风从砖窑大门里面灌出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贴在大腿上。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捆住的人,又看了一眼陆沉腰间露出来的枪套边角。
"行。"他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比上次在楼梯间里窄了一半。"你录的东西够不够把我送进去,明天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奥迪车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林秋雁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她看不太清——像是某种放松。一个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卸下来了的那种放松。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奥迪车没有开远光灯,只开着近光,在土路尽头拐上了省道。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最后被一道弯挡住了。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风声、碎石间偶尔的滚动声,还有远处省道上偶尔经过的车声。陆沉蹲下去把那个人捆得更紧了一些,搜了身上,确认没有武器。
林秋雁举着录音笔站在空地中央。红灯已经灭了,机身的温度正在从微微烫手变回常温。她把录音笔放进口袋,拉链拉好。
"今晚的事,老所长知道吗?"她问。
"知道。计划是我跟他商量的。省厅那边他打了招呼,但材料确实已经进去了。我回来的路上收到的督察处回执。"陆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就算今晚录的这部分因为某种原因作废,那些材料已经在督察处的台面上摆着了。"
林秋雁看着他。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灰白色的边。
"你什么时候跟老所长商量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她看着他那张被路灯照着的脸。她在想他昨天晚上是在什么时间打的电话——那时候她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他在那两把折叠椅上面坐着,窗外的雨下着。
"走吧。"她说。
地上的那个人被陆沉提了起来,推着往土路方向走。林秋雁走在他旁边。录音笔在口袋里贴着腿,隔着布料还能摸到机身的棱角。
土路两边的野草被夜风吹得低伏下去,窸窸窣窣地响。她走了一会儿,偏头看了陆沉一眼。他推着人走在前面半步,卫衣帽子没戴,后颈露在外面,路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
"你明天还去省城?"她问。
"去。材料还要交接签字。明天一早。"他顿了一下,"你跟我一起。"
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三个人沿着土路走回大路的方向。省道上的车灯偶尔从远处扫过来,又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