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捆着的人被送进所里的时候值班的老刘吓了一跳。他正在往搪瓷缸子里倒开水，看见陆沉推着一个人进来，开水洒了一半在桌面上。

"这谁？"

"砖窑抓的。袭击警务人员。"陆沉把人按在椅子上，解了扎带换上铐子，"先关一晚上，明天省厅来人之前别放出去。"

老刘把搪瓷缸子搁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人三十出头，精瘦，脸上有道疤，看着面生。老刘嘟囔了一句什么，拿钥匙开了临时羁押室的门。

林秋雁没进所里。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录音笔在口袋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把录音笔掏出来，按了一下播放键，调到尾段。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很小，但字句清楚——"省厅的人来不了""你今晚的人不会到""你拿了它，你姐姐的案子就能查到底"。

她按了停止，把录音笔重新揣好。

陆沉从所里出来的时候，把外套拉链重新拉上了。"明天一早省厅的人到。老所长那边已经联系了督察处，他们会派人来取证据和录音。"

"你今晚还回那间老房子？"

"回。"他站在她旁边，"你也是。所里今晚不安全，陈建国虽然被放了但人没出现，不知道在哪。"

两个人往那栋老房子的方向走。街面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她走在他右边，步速比白天慢了一些，内袋里的录音笔隔着布料贴着皮肤。

到楼下的时候，楼梯间的灯修好了。新的灯管瓦数不高，黄白色的光照着台阶，把扶手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的。她上楼的时侯看见他走在后面，影子叠在她影子的上方，比她的影子宽一些。

进了屋，陆沉在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一条未读消息。他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

"督察处回信了。"他说，"他们说材料已经分拣完，今晚会有人加班审阅。明天上午九点，请送件人带补充材料去省厅当面交接。"

"补充材料？"

"录音笔里的内容。"他看着她内袋的方向，"老所长跟督察处说明了今晚的行动。他们要求原件当面提交。"

林秋雁把录音笔从内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黑色塑料外壳，指示灯的位置亮着一颗小小的绿灯——刚才按了关机，但电量还在。

"明早一起带过去。"她说。

她坐在床沿上，把外套脱了。手臂上的旧伤疤露出来一截，新伤跟旧伤之间隔了几条粉色的缝合线。她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了。

"你那胳膊，去医院换过药了？"陆沉在桌边坐着没抬头，但他能看见她手臂上的纱布边角。

"今早自己换的。"

"纱布缠松了。"

"……嗯。"

她把手放下来，袖子挡住了那片纱布。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细长的白亮横在地板上。她看着那道白亮的光，看着它从地板上慢慢移向墙根。

"明天省厅交接完之后，"她开口，"你打算干什么？"

陆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腹部。"回所里。还有一份法医报告要补。三年前那具尸体的旧切片复鉴结果一直没归档。"

"你复鉴的是哪一具？"

"你姐姐的。"他回答得很快，声音平，"旧切片样本在法医科冷藏柜里存着。上个月我跟科长申请了调阅。结果出来之后我发现了一个东西——针孔。左臂内侧，肘窝位置。注射时间距死亡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林秋雁坐在床沿上，后背靠着墙壁。她看着陆沉。台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在暗处。

"注射物是什么？"她问。

"氯胺酮复合制剂。一种麻醉剂。"他把交叉的手松开，平放在膝盖上，"注射剂量足以让一个人失去肢体的自主控制能力。她摔下去的时候手是张开的，因为针让她抓不住任何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风声在玻璃外面刮过去，嗡嗡的，像远处有机车在加速。

"那间屋子里第三个人，"林秋雁的声音在安静里很清晰，"注射那针的人。"

"对。"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裤子布料。刚刚在砖窑摔过的划伤还在疼，一下一下的。

"那份复鉴报告，"她说，"现在在哪？"

"在我那间老房子书桌左抽屉里。没交也没存档。"他看着她，"因为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亲眼看。"

她靠在墙上，盯着窗台上那半瓶水。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明天省厅交接完了，我跟你去看那份报告。"她说。

"好。"

窗外的路灯灭了。不知道是定时熄灭还是坏了。房间暗下去了一截，只剩台灯的光还亮着，暖黄色的。

她躺下来，床垫弹簧响了一声。她把手放在枕边，手指碰到了那枚防风轮——她睡前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的，凉的，齿纹硌着指腹。

"陆沉。"

"嗯。"

"那份报告里还写了什么别的？"

"还写了针孔周围的皮肤组织有轻微淤血，说明注射的时候被按压过。针孔边缘有挫伤，针头扎入之前被人用指腹搓过同一位置——为了让皮肤表面麻木，减少受针者的疼痛感。她是被人按住之后搓了一下才扎的针。"

她攥着防风轮的手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那个人按住她的时侯，她可能知道是谁。"

"可能知道。"

"但她叫不出来。"

"叫不出来。"陆沉在椅子上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氯胺酮的作用之一就是麻痹声带肌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刮过玻璃的响声，远远的，像有人在哭。

"明天交接完了去看报告。"她又说了一遍。

"好。"

她闭上眼睛。防风轮在她手心里攥着，齿纹硌着掌心的纹路。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