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她就醒了。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灰白。她侧躺着,手心里还攥着那枚防风轮,金属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握在手里像一块温的石头。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陆沉已经把桌面收拾完了。那台旧电脑合上了,手机和充电线卷好装进了背包侧袋。他在整理外套,把拉链拉了一截又停下,抬头看见她醒了。
"六点二十。"他说,"大巴七点发。来得及。"
林秋雁下了床,把防风轮放回口袋。她进洗手间用凉水泼了一把脸,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右眼下面有一小块蹭破的皮,砖窑摔的,结了薄薄一层痂。她用指腹碰了一下,不疼了。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着,只有一家早点摊亮了灯。陆沉过去买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递了一个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油纸烫手,换了个姿势托着。
"你手不烫?"他问。
"烫。"她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牵动了一瞬就恢复了原样。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大巴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他坐她旁边隔一个位置。车窗外的天在慢慢变亮,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蓝白色。田野、树木、电线杆在窗外一截一截地退过去。
她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防风轮。
到省城的时候是八点四十。督察处的办公室在省厅大楼六层,走廊里的灯是白炽的,地面上铺着浅灰色地砖。林秋雁和陆沉被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桌面上摆着一杯茶、一个文件夹、一支笔。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姓方,督察处的副处长。他翻开桌面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对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昨晚送来的材料我们看了一部分。"方处长把手搁在文件夹上,"签字页的照片、卷宗的装订线对比、行车记录仪数据——这些我们已经做了初步的核实。录音笔呢?"
林秋雁从内袋里抽出那只录音笔,放在桌面上。绿灯亮着,她在来的路上充了电。
"昨晚砖窑的现场录音。"她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点,"从头到尾,包括了副局长亲口承认'省厅的人来不了'以及他试图用原版录像带交换证据的全部对话。"
方处长拿起录音笔,按了一下播放键。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副局长的声音从那只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空旷的混响,像隔着一片空地录的。
他听了三分钟,按了暂停,把录音笔放回桌面。"内容足够立案。我们会在今天之内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他把那只录音笔收入证物袋,拉上密封条,在袋面上签了字。然后他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纸,推到林秋雁面前。
"但是有一个问题。"方处长说,"昨晚材料送到之后,我们调阅了市局的原始电子存档。副局长在昨天下午三点——也就是你刚到砖窑的时候——以'系统维护'的名义让人删除了三年前你姐姐案卷的电子索引。"
林秋雁看着那张纸。方处长推过来的是一份调阅记录,上面显示昨天下午三点零二分,一个IP地址从副局长办公室的电脑终端发出了删除指令。
"索引删了,"方处长说,"但卷宗的纸质原件还在。不过——如果有人在被正式传唤之前销毁纸质原件,那些照片和签字页的复印件可能成为唯一存根。"
林秋雁看着纸上那个IP地址。三点零二分。那时候她还在砖窑的路上,陆沉在从省城往回赶的大巴上。
"他知道我们会来省厅。"她说,"所以先删了电子痕迹。"
"对。"方处长把那张纸收回去,"所以我们建议你们今天之内回市局,把纸质原件从档案室转移出来。如果原件被销毁,复印件虽然能用,但法庭上的说服力会弱一截。"
林秋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我们现在回去。"
方处长点了下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章的调阅函,递过来。"拿着这个。原件提取之后直接送省厅物证中心。"
林秋雁接过调阅函,折好放进口袋。她看了一眼陆沉,他已经把背包背上了,站在门口。
两个人从督察处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盛。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浅灰色的地面照得发亮。她走在下楼的楼梯上,把调阅函攥在手里,纸边碰着掌心的旧伤。
陆沉走在她后面一级台阶上。"他昨天下午三点删的电子索引。三点零二分。"
"你在回来的大巴上。"
"我在回来的大巴上。但三点零二分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短信。"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督察处昨晚给我的回执显示——材料在三点零一分已经被签收了。电子索引删除比签收时间晚了一分钟。"
林秋雁在楼梯中间停住了。她转身抬头看着陆沉。"他三点零二删的电子索引,但他不知道材料在三点零一分已经进了督察处的系统。"
"对。他以为他能拦住。"
她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暖的。
"所以他今天还不知道我们来了省厅。"她说。
"不知道。"
"那他今天下午会在哪?"
陆沉把手机收起来。"在办公室。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林秋雁转过身继续往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把调阅函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公章印在上面,鲜红的,墨还没完全干透。
"回市局,取原件。"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