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版录制彻底结束的时候，方统筹在调音台后面重新放了一遍回放，波形图从头拉到尾，没有断点。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把监听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偏过头隔着玻璃看向棚里。

　　“你们俩之前真的没合作过？”

　　缪叙白把话筒从嘴边移开，手指在话筒支架的旋钮上拧了一圈，站起来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

　　方统筹抿了抿嘴倒是没再继续追问，转回去在调音台上按了几个键，把刚才那遍的录音文件标注好命名。

　　隔音玻璃内侧的灯亮了一排暖光，缪叙白弯腰去拿脚边那杯冰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得差不多了，握在手里只剩一点潮意。

　　晏辞烬在她旁边的位置收起谱纸。

　　他的动作缓慢，手指轻轻描绘着纸上的谱子，嘴角挂着少有人能看到的笑意，然后便把纸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他并没有要把谱纸带出去的意思，只是收起来放好，然后转身去推隔音玻璃内侧的那扇门。

　　门推开的时候气流带进来一股微弱的风，缪叙白额前碎发被撩了一下。

　　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跟着走了出去，二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方统筹正在调音台前回放第二段副歌的和声段。

　　音箱里的声音不大，两个人声叠在一起，低音的那条线压着高音那条线，尾音收的时候几乎同时断了气口。

　　“最后那个尾音……”方统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

　　“晏总，你这个换气方式挺特别的啊。一般男声收尾要么直接断掉要么加点儿颤音，你这个尾音气息处理的方法倒是挺别致啊。”

　　晏辞烬站在调音台的侧面，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波形图上。

　　“习惯，录着玩的，没有专门学过。”

　　缪叙白站在方统筹另一侧，手里那杯冰水的杯沿贴在下唇上，人却有些出神，她在听那个尾音。

　　那个收尾方式她听到过。

　　在她穿书前的那段记忆里，在深夜的录音棚里，有人递过一杯咖啡，麦克风前面的监听耳机里反复放过一段只有录音师和她自己知道的试音片段，那段的结尾也是这么收的。

　　她把冰水杯从嘴边移开，放回旁边的桌面上。

　　晏辞烬偏了一下头，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短暂地落在她放杯子的那只手上，然后又移了回去。

　　系统在视野角落里弹了一行字，又窄又小，一掠而过，如同监控日志自动滚动了一下，没有停留在视野里。

　　缪叙白并没有花精力去看读那行字。

　　她此时此刻的注意力被都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

　　她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在发颤，原本应该存在的东西似乎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眉心为轴，回忆着晏辞烬的气息，试图在记忆的深处探寻到类似的东西。

　　然后，脑海里一闪，出现了一个黑白色的画面，画面的边缘有些模糊。

　　像是病房里关了灯之后的窗台，窗沿上坐着一个人影，轮廓是少年，侧脸对着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正仰着头在看窗外的月亮。

　　那道轮廓安安静静地维持着，画面里有一道极细的低哼声。

　　画面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碎了。

　　像水里被搅散了的倒影，只剩一圈波纹在边缘荡了一下。

　　她猛地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调音台侧面那个波形图上。

　　屏幕上的两条音轨重叠在一起，一条高一条低，尾端几乎同时归零。

　　“四十分钟录了三遍，比预计的快多了。”

　　方统筹在调音台上按了保存键，屏幕角落弹出一个绿色对勾，他拧上保温杯盖站起来。

　　“正式混音下周出，到时候陈导那边有修改意见我会同步给你们的。”

　　缪叙白点了下头，收回思绪淡淡道：“辛苦了。”

　　说完，她便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晏辞烬身侧的时候，男人依旧保持着插兜的姿势。

　　从他站的位置到她走出去的门口，他始终静静的看着。

　　门关上之前她听到方统筹说了一句话，有些模糊不清，大概是在说“晏总你那条声轨要不要单独修一下”之类的。

　　缪叙白没有理会，她的工作做完了，该休息了。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祁砚姝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行字：

　　“你刚才录歌的照片被传出去了，你看看热搜预备榜。”

　　她点开看了一眼。

　　#晏辞烬缪叙白合唱#

　　这条热搜已经挂在预备榜第九位了，热度还在飙升。

　　配图是方统筹那条朋友圈的截屏，最中间那张波形图被裁掉了，左上角那张隔着隔音玻璃的侧脸图被放大成了主图。

　　图里缪叙白低头在看谱纸，晏辞烬侧对着镜头，毛衣袖口卷到小臂，耳机线垂下来，另一只手搭在谱架边缘。

　　构图虽然很随意，可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卡得刚刚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能再容纳一个人的安全距离。

　　评论区已经开始炸锅了。

　　“这距离看起来，有礼貌但不熟。”

　　“不熟悉，但是合唱了。”

　　“不是，你们看晏辞烬那个角度……他在看她吧？”

　　缪叙白把评论区往下滑了几屏，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系统的光标在她视野边缘安静地闪了一下。

　　她走过了停车场的第一排车时，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方统筹拉了个三人小群，群里只有她、晏辞烬、以及方统筹自己。

　　方统筹发了一句：“混音粗样周一发群里，两位到时候听听有没有要调的地方。”

　　晏辞烬回了一个“收到”。

　　缪叙白看着群里的消息，选择已读不回，反正她对这些事情基本没什么意见。

　　系统那枚光标又闪了一下……

　　朋友圈里那条合唱花絮的转发数字已经攀升到了五位数。

　　有人在评论区贴了一张新的截屏，是从短视频平台上截下来的，配文写着：

　　“晏辞烬那个眼神都拉丝了……我反复看了八遍，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帮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