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号上午，陆则明到运输公司仓库的时候，沈望正在门口卸货，板车上堆着几箱麻绳，他一个人搬，搬一箱下来，在裤子上蹭一下手，再搬下一箱，看到陆则明走过来，他把手里那箱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进来说。”

　　仓库里比外面凉快一些，靠墙那排麻袋旁边搁着两把竹椅，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碗，沈望给他倒了一碗，自己端了一碗，坐下来。

　　“苏州那边的事，后来老赵又去了一趟，”沈望把碗端在手里，没喝，“观前街附近那个村子，老赵挨个问了，有人记得那个瘸腿的，说他在村东头一个姓陈的茶馆老板家里住过几天，后来走了，走的时候说是去无锡方向。”

　　“无锡？”

　　“老赵说那个茶馆老板提了一句，说那瘸腿的走之前问过去上海的船怎么坐，老板说他劝那人别急着走，等风头过去再说，那人听了，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走没走成也不知道。”

　　陆则明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老周那边有没有消息？”

　　“老周走了之后没递过东西出来，旧书店老板那边也没有新的。”

　　陆则明把碗放下来，“先不找了，老周说得对，他要是想回来，他自己会回来，找得太急了，反而不好。”

　　沈望点了一下头，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靠墙那排货架旁边，手伸到最底层的一个木箱后面，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铁的，齿口磨得发亮，拴着一根细麻绳。

　　“这个给你，”他把钥匙递过来。

　　陆则明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路一个空仓库，我租了三个月，到明年一月，”沈望蹲下来，拿手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位置，“地方不大，以前是放棉纱的，现在空着，门从后面巷子进，前面临街那面没开门，里面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没有灯，晚上得点蜡烛，如果有人需要藏身，可以送去那里，门锁是普通的挂锁，钥匙就这一把，你拿着。”

　　陆则明把钥匙攥在手里，铁齿硌着掌心，“租金多少？”

　　“你别管租金，我跑运输，这点钱还出得起。”

　　“沈望。”

　　“我说了别管租金，”沈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那边的事我知道，你在报社每天要交报告，外面还带着方若兰，旧书店那条线断了，老周老陈都走了，你手上能用的地方不多，这个仓库空着也是空着，你拿着用。”

　　陆则明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手指在钥匙上按了一下，“十二月七号晚上，我需要用这个仓库。”

　　沈望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仓库外面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了一阵，远了。

　　“十二月七号，”沈望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那天你要做什么？”

　　“处理一批文件，报社里不能留的东西，得烧掉，地方要安全，不能让人看见火光，不能让人闻到烟味，”陆则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你那个仓库要是够偏，我就用，要是不够偏，我再想别的办法。”

　　“够偏，后面那条巷子是死巷，两头封了，没人走，前面临街那面没窗没门，只有后门一个出口，晚上点蜡烛在里面烧东西，外面看不见，”沈望把竹椅往前拉了拉，坐下来，“十二月七号晚上，我来帮你。”

　　陆则明看着他。

　　“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能有危险’，‘你不用来’，”沈望把手搁在膝盖上，“我跑运输的，那一片我熟，晚上几点以后路上没人，哪条巷子有野猫，哪家铺子养了狗会叫，我都知道，你在里面烧东西，我在外面看着，有事我喊你，没事你就烧，两个人比一个人稳当。”

　　陆则明坐在竹椅上，手搁在扶手上，没有马上接话，仓库里光线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片亮，照在沈望脚边那几箱麻绳上。

　　“行，”他说。

　　沈望把竹椅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王秘书最近在查‘报社里有没有人和苏北有联系’，”沈望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老赵跑虹口线的时候听人说的，王秘书手底下有个人专门在报社附近转，跟报摊老板、茶馆跑堂打听，问的都是‘你们有没有见过报社的人跟苏北来的人说话’‘有没有人往苏北寄过东西’。”

　　陆则明把碗放下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个月，老赵说那个人去了好几趟了。”

　　陆则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王秘书在查苏北方向，说明他手上可能有一条从苏北来的线索，叛徒赵德顺知道沈望在苏北待过，也知道沈望跟报社有关系，但赵德顺不知道沈望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沈望已经回了上海，王秘书查的是“报社里有没有人和苏北有联系”，这个范围比“陆则明”大，比“沈望”也大，他在撒网，还没收到鱼。

　　“你自己小心，”陆则明说，“王秘书查苏北方向，沈望这个名字可能也在他本子上，你别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仓库那边少去。”

　　“我知道，我平时在运输公司这边，仓库那边基本不去，就偶尔过去看看门锁有没有被人动过，以后我少去，钥匙在你手里，有事你直接过去。”

　　陆则明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铁钥匙的齿口磨得发亮，细麻绳缠在钥匙柄上，打了个结，“仓库里有灯吗？”

　　“没电灯，我放了几根蜡烛在桌上，还有一个旧铁皮桶，你要烧东西的话可以在桶里烧，灰不会散。”

　　“好。”

　　沈望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十二月七号之前，你如果有什么东西要提前放进去，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搬，方若兰那边，你让她别去仓库，她上次被巡捕房拍了照片，她要是出现在那一片，容易被认出来。”

　　“我知道，她那边只负责从报社带出来，东西交给我，我来处理。”

　　沈望点了一下头，把桌上的两只碗收起来，拿到墙角的水桶里涮了涮，倒扣在木架上。

　　陆则明站起来，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了拍沈望的肩，“走了。”

　　“陆哥。”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十二月七号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沈望站在仓库里，身后的货架上堆着麻袋和木箱，光线从门口照进去，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半边脸留在暗处，“我在外面，你喊一声就行。”

　　陆则明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他走出仓库，拐进外面的巷子，七月的太阳照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按着那把钥匙的齿口，走了一段路才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