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那天下午,方若兰第一次从他手里接过要销毁的纸页。
陆则明把办公室门关着,档案柜最底层那个锈了一半的铁盒拿出来,里面搁着几份旧校样,版面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铅字印得模糊了,他翻了一遍,挑出三页,剩下的塞回铁盒,推回柜子底层。
三页纸递过去的时候,方若兰接得很稳,她拉开自己的抽屉,把三页纸夹在采访本和手袋之间,上面再盖一块折好的手帕,抽屉推回去,钥匙转了一下。
“你先走,”陆则明说,“我过十分钟再走。”
方若兰把外套穿上,手袋往肩上一挂,经过他桌边的时候没有停步,“明天见。”
她走了之后,陆则明坐在桌前,盯着档案柜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三页纸,不多,但这一步踏出去了,后面就停不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方若兰来的时候,抽屉里那块手帕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经过她桌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方若兰抬起头,朝他点了一下。
之后的日子成了习惯,每周两三次,他从档案柜里挑出需要销毁的页,方若兰下班时夹在手袋里带走,在外面处理掉,不是每份文件都要烧,有些是普通的工作记录,菜价表、水管检修单、会议签到本,这些留着没关系,周世安来了也挑不出毛病,真正需要销毁的只有那么几份,涉及报社内部人员联络方式的记录、几份被撤下来的敏感稿件底稿、还有他写报告时留下的几页草稿,上面有些用词改动的痕迹,留着太危险。
方若兰每天下班时带走两三页,有时候四五页,经过福州路、拐进金神父路之前,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把纸烧掉,烧的时候她在巷子深处蹲下来,用火柴点着纸角,看着它烧成灰,再用鞋底把灰碾碎,和路边的泥土混在一起,这些事情她做得越来越熟练,从最开始要花十几分钟才处理干净,到后来三五分钟就能搞定。
陆则明有一次问她烧纸的时候怕不怕,她说怕,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最怕,怕有人从巷口经过看见,后来她找了几个固定的地方,都是窄巷的死角,两边是砖墙,外面的人看不见。
七月初的一天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进了编辑部,把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来,手指在包带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怎么了?”
“没事,刚才路上看到周世安的车了,”她把包打开,拿出稿纸,又放回去,“没停,开过去的,我拐进巷子里蹲了一会儿才走。”
陆则明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方若兰把外套扣子解开,理了理领口,“就是吓了一跳,怕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我。”
“他看到你了吗?”
“应该没有,我拐得快,他车也没减速。”
陆则明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两杯水,放了一杯在她桌角。方若兰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七月十号下午,方若兰从外面回来,手袋比平时轻,她走到他桌边,把包往桌面上一搁。
“这个礼拜带了四趟,加起来十几页,档案柜最底下那个铁盒里还剩一些,我看了,大部分是普通的会议签到,能留。”
陆则明把笔搁下来,“铁盒里那几份我写的底稿呢?”
“还在,我数了一下,大概七八页,那个不能留。”
“那批最后处理,十二月七号晚上。”
方若兰把包拉链拉上,放在桌角,“十二月七号之前如果有什么变化呢?”
“那就提前,但最好等到七号,那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
方若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包收好,坐回自己桌前,翻开稿纸开始写当天的短讯。陆则明把抽屉拉开,私人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句:“销毁开始。方若兰携带,每次三五页,铁盒剩余底稿约七八页,十二月七号处理。”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