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傍晚，陆则明站在外滩江边，手插在口袋里，冬至前后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一盏一盏沿着江岸排过去，光在雾气里晕开，把江面照出一片模糊的橘黄色。

　　他站了有一会儿了，江面上船不多，几艘拖轮亮着灯慢吞吞地往上走，汽笛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气，比岸上更冷，他把领子竖起来，脖子往里面缩了缩。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下，在他旁边停住了，他侧了一下头，方若兰站在他右手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缩在围巾里面，只露出半张脸。

　　她没有说话，他也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江面。

　　两个人在江边站了一会儿，有人力车从背后马路上经过，车轮碾在路面上的声音由近到远，消失在雾气里。

　　“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方若兰问，声音不大，被围巾挡着，听起来有些闷。

　　“找到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在你手里。”

　　方若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嘴，目光转回江面上。

　　年初的时候他也站在这里，那时候他说船的灯是为了让船上的人知道自己往哪里去，那时候他知道1941年12月8日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人会在那个冬天之前消失，知道自己还有大约两年的时间来做一些事，现在那些事做完了，该烧的文件在十二月七号晚上烧了，该救的人在苏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活着，方若兰站在他旁边，被巡捕房拍过照片，被周世安问过话，还没有走。

　　“方若兰。”

　　“嗯。”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方若兰把手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江边的栏杆上，栏杆是铁皮的，锈了一层，手放上去留不下什么温度。

　　“你上次说，明年这个时候上海会变成另一个样子，”方若兰看着江面，“现在离明年冬天还有一年，但我能感觉到，周世安这两个月来报社的次数少了，王秘书也没怎么出现，他们不是在收手，是在等，等明年冬天，租界就没了，他们不需要再装了。”

　　方若兰停了停，她把搁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在围巾上蹭了蹭。“我要是走，走去哪里？苏州我父亲在那边，但苏州也待不住，往后走，走到哪里都一样。”

　　“可以走。”

　　“你走吗？”

　　陆则明站在栏杆边上，手搁在扶手上，看着江面上那几艘船的灯，“我不走。”

　　方若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那我也不走”，她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我也不走。”

　　“你刚说走去哪里都一样。”

　　“所以不走也一样，”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下巴缩得更深了，“你留在这里，你那个仓库还在，沈望还在，我也还在，12月8号之后，法租界不是现在的法租界了，但人还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陆则明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看了她一会儿，她站在路灯底下，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眼睛看着他，没有躲。

　　“好，”他说。

　　方若兰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来，“你这人，说‘好’的时候跟别人说‘我知道了’一样，不会多说两个字？”

　　“好，不走。”

　　方若兰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她把围巾重新拉上去，挡住嘴。

　　两个人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天色暗得更深了，路灯的光在雾气里变得更重，江面上的船灯缩成了更小的光点，有一艘已经在远处看不见了，背后马路上行人少了，偶尔有人力车经过，车夫跑得比白天快，车铃在冷空气里响得格外脆。

　　“我该回去了，”方若兰说，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围巾上蹭了一下，“明天报社见，那份报告别忘了写。”

　　“没忘。”

　　她转过身，往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别站太久，冬至夜长，江边风大。”

　　“知道了。”

　　她走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一阵，拐进福州路的路口不见了，陆则明站在栏杆边上，又待了一会儿，江面上最后那艘拖轮的灯也缩成了一个模糊的亮点，很快就被雾气吞掉了。

　　他站了很久，年初他在这个位置，觉得江面上那些灯每一盏都有它的方向，现在他知道方向这个东西不是灯给的，是船上的人自己选的，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了，那个方向不一定能走到，但至少他知道。

　　十二月七号晚上，他和沈望在仓库里把最后八页纸烧完了，灰倒进泥地里踩散，方若兰那边，巡捕房的照片挂在档案上，但她还在，还在打字，还在写稿，还在说“我也不走”。老陈走了，老周走了，旧书店那条线断了一半，但线还有得接，沈望的仓库还在，钥匙在他口袋里，和原来那把拴在一起。

　　他转过身，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来路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前面的石板地上，跟着他走，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把那枚铜板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铜板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没有孔，民国二十五年制的，原主留在外套口袋里的那枚，他攥着铜板，没有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1940年的冬天没有雪，但比下雪还冷，他做了能做的事，他救了一些人，没救另一些人。他不知道明年冬天他还在不在，但今晚，法租界的灯还是亮的，至少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