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的门房老吴把新到的报纸从麻袋里抽出来,一摞一摞码在报架上,陆则明进门的时候,老吴正把《申报》最上面那几张往架子上插,看到他点了一下头。
“陆先生新年好。”
“新年好。”
他上了楼,编辑部里方若兰已经到了,坐在桌前翻一份刚拆开的《申报》,纸边还沾着邮包上的麻绳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报纸折了一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在自己桌前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稿纸,拿起钢笔,在左上角写日期,写到“1941”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四个数字落在纸面上,比前面几个字都要重一些,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笔尖在“1”和“9”之间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1941年,他在这个年份上停了很久。
以前他写日期的时候,笔底下是有底的,1939年的冬天他知道会下雪,1940年的春天他知道裁缝铺会失火,1940年的夏天他知道小孙会被带走又出来,1940年的冬天他知道十二月七号要去仓库烧文件,每一个日期后面都有一条隐约的线,连着某一件他记得的事,现在写到1941,那条线断了。一月到十二月,中间有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生,他只剩几个模糊的碎片。
他把笔移开,继续往下写,“1941年1月2日,星期五,晴。”
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方若兰那边,她正把《申报》翻到第三版,手指按在一则标题上,他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把稿纸铺平,开始写今天要交的短讯。
写到第二段的时候他把笔搁下来,抽屉拉开,私人笔记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字还在:“从今天起,我知道的只剩一个终点:1941年12月8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十二月七号那晚补上去的:“仓库事毕。八页烧完,沈望在外。”他看了一遍,没有在后面添什么新东西,笔记本里夹着的东西也没有动,老陈的纸条、沈望的地址、方若兰那行“在报社,可信”。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从今往后他不需要再往这上面添什么了,纸页上能写的东西已经写完了,剩下的日子得靠别的,靠沈望跑回来的消息,靠方若兰从工部局那边带回来的风声,靠他自己从报社里一张一张报纸、一个一个来人身上看出来的变化。
方若兰站起来倒了杯水,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把杯子搁在桌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他桌面上。
“有人让我转交的,”她说完就端着杯子走回自己桌前了。
陆则明把纸条拿起来,纸条折了两折,普通稿纸裁下来的边角,不是他和老陈之间用的那种细长条,也不是沈望托人带话的那种粗纸,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收得很紧:
“你母亲坟前的花,是我放的,周明远还活着。”
落款三个字:“一个欠你人情的人。”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他又看了第三遍,把纸条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纸边。
方若兰从她那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问问是谁送来的?”
“谁送来的?”
“一个跑腿的小伙计,早上在报社门口等的,把纸条递给我,说了句‘给陆先生’就走了,我问他谁让他送的,他说‘人家给了钱,别的没多说’。”
陆则明把纸条折好,没有放进口袋里,捏在手里。
“那字迹你认得吗?”方若兰问。
“不认得。”
他把纸条展开,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钢笔字,笔画收得很紧,每一笔都压得实,写的人手上有劲,“周明远还活着”这几个字比前面那句写得重一些,像是写到这一句的时候用力多了一点,落款的“一个欠你人情的人”,“欠”字最后一笔拖得比别的字长,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你母亲坟前的花”这件事,去年年底就有消息了,那时候有人往苏州打了电话到报社传达室,说“你母亲坟前被人放了一束花,不是家里人放的”,他当时让地图铺子递了回话出去:“花看到了,活着,不要动,”后来就没有再收到过关于这件事的消息,现在这张纸条说“是我放的”,落款是“一个欠你人情的人”。
谁欠他人情?他来了上海之后帮过的人不多,沈望算一个,老陈算一个,方若兰算一个,但沈望不会写这种纸条,沈望有事会直接找他说,老陈已经撤了,不会用这种方式递话,方若兰站在他桌前,不会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
那就只能是那些他没有见过面的人,那些通过沈望、通过老陈、通过某条他看不见的线跟他产生了关联的人,比如苏州通道上的人,比如那个在观前街附近见过周明远的茶馆老板,比如某个他救过但从未见过面的人。
“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那个小伙计?”方若兰问。
“不用,”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枚铜板放在一起,“他要让我知道,他会再递消息过来。”
方若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坐回自己桌前,翻开稿纸,拿起铅笔。
陆则明把钢笔拿起来,把桌上那篇没写完的短讯继续写完,写完之后看了一遍,交到老周留下的那个空办公桌上,搁在最上面,那间办公室还空着,门关着,桌面上除了他刚放上去的那张稿纸,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把那张写着“1941”的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1月2日,纸条,周明远还活着,放花的人。”
写完之后他没有把这张纸放进私人笔记里,也没有放进铁盒,他把稿纸折了一下,夹在桌面上那本旧年鉴里,夹在十二月那一页和一月那一页之间,需要的时候翻到那一页就能看见,不需要的时候合上年鉴什么也看不见。
方若兰那边打字机的声音响起来,匀速的,一下一下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把桌面上收拾了一下,稿纸摞好,钢笔放回笔筒,窗外的福州路有人在走路,有人在摆摊,有人推着车从街面上经过。
1941年的第二天和1940年的最后一天没什么两样,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些人,风还是那个风,但他知道今年跟去年不一样了,他手上没有日历可以查了,脚下没有航线可以看,他只知道一个终点在十二月的某一天等着,至于中间怎么走,他得自己找路。
他把那本年鉴拿起来,翻到夹着稿纸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纸上那几行字,把年鉴合上,放回桌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