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号中午，老周太太出现在报社楼下，她提着一只菜篮子，篮子里搁着几根萝卜，萝卜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陆则明下楼的时候她正站在街对面看告示牌，见他出来，往旁边挪了两步，把菜篮子往他手里一递。

　　“帮我拎一下，我系个鞋带。”

　　他接过篮子，摸到萝卜底下的纸条，抽出来塞进口袋，老周太太系完鞋带把篮子接回去，说了句“萝卜便宜，买了三斤”，就走了。

　　他回到楼上，在桌前坐下来，把纸条展开，老周的字：“周世安上礼拜去了苏州，找李老师问过话，李老师按你教的说了，推荐你进报社的事认了，别的没提，周世安问了两遍，没问出岔子，但他在档案里加了一条备注，‘推荐人已核实，入职时间与周明远失踪时间重合，需进一步确认’，他还在盯这个点。”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方若兰从外面回来，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问。

　　下午他写了一篇关于菜市场附近粪厂后续的短讯，写完交到老周留下的那个空办公桌上，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抽屉拉开，私人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两行字：“档案问题暂时解决，周世安加了备注，入职时间与周明远失踪重合，他还在盯。”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方若兰出去跑了一个采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工部局的通报材料，她坐到自己桌前翻了一遍，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桌边。

　　“周世安昨天找我谈话了。”

　　陆则明把钢笔搁下来。

　　“在哪？”

　　“工部局门口，我采访完出来正好碰见他，他说‘方记者，聊两句’，”方若兰把通报材料搁在他桌角，人靠在桌沿上，“他问我在报社做得怎么样，写什么稿子，跟谁走得近，我照实说了，写社会新闻，跟同事一起出去采访，他听了之后话锋一转。”

　　她顿了一下。

　　“他问我，‘你和陆则明是不是在谈恋爱？’”

　　陆则明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普通同事’，”方若兰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胸前，“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说‘那就好，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正常的，别的事就不正常了’，然后他就走了。”

　　陆则明把钢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来。

　　“他在看我们的关系。”

　　“嗯，他在看你跟我之间除了工作还有没有别的，”方若兰把通报材料从他桌角拿回去，“你要是跟我走得太近，他就有理由查我，你要是跟我保持距离，他又会觉得我们在躲，他问这句话，不管我怎么答，他都能拿来做文章。”

　　“你怎么答的，他就怎么做文章。”

　　“对，所以我没有犹豫。”方若兰把材料在手里拍了一下，“我答得很快，他反而没话接了，他要是再问第二遍，我还会这么答。”

　　陆则明看着她，她站在他桌边，外套还没脱，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被风吹得有一边翘起来了一点，她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了的事。

　　“他还会再问的，”陆则明说。

　　“我知道，他再问，我还是这个答案，”方若兰把材料放回自己桌上，坐下来，开始写稿子，打字机的声音响起来，匀速的。

　　陆则明坐在桌前，把那张写着“周世安加了备注”的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入职时间与周明远失踪时间重合”，这条备注留在他的档案里，意味着周世安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会查，查周明远失踪前后那段时间，报社里还有什么人进了出、出了进，李老师那边暂时没问题，但李老师只是推荐人，周世安要查的是推荐人背后的那条线。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方若兰那边打字机的声音停了一拍，又响起来，他拿起钢笔，把桌面上那篇没写完的短讯接着写下去，写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方若兰那边，她正低着头改稿子，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方若兰。”

　　她抬起头。

　　“下次他再问你，你不用答得那么快。”

　　“为什么？”

　　“你答得越快，他越觉得你在准备这个答案，你稍微停一下再答，他反而觉得你在想，在想就是正常的。”

　　方若兰把铅笔搁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你倒是比我还会应付他。”

　　“被问多了，就会了。”

　　方若兰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改稿子，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比刚才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