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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苏州

  火车开出去二十分钟之后,方若兰从包里摸出两只煮鸡蛋,递了一只过来。

  “早上煮的,还温着。”

  陆则明接过来,在膝盖上磕了两下,剥了壳,鸡蛋煮得有点老,蛋黄发干,他嚼了两口,噎了一下,方若兰从包里又摸出一只搪瓷杯,里面灌了茶水,递过来,他喝了一口,把蛋黄咽下去了。

  “你父亲那边,你提前打过招呼了?”

  “打了电话到他学校,他说让我到了直接去他住的地方,他中午回来。”

  “他在苏州中学教了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方若兰把鸡蛋壳包在纸里,塞进包侧兜,“我母亲走了之后,他就一直住学校分的宿舍,不大,一个人住够了。”

  火车过了昆山之后,窗外的田地多起来,收割过的稻田里积着一层薄冰,在上午的光里泛着灰白,方若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手指在包带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你去找李老师,准备怎么说?”

  “老周教我的话,报社要补登记信息,请原来的推荐人确认一下,李老师确实在苏州中学教过书,我查过名录,1936年到1939年他在,他要是问起来,就说报社换了人,档案整理的时候发现推荐人信息不全。”

  “他要是问周明远呢?”

  “他说不认识周明远,他只认‘推荐过陆则明’这件事。”

  方若兰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他不认得你?”

  “不算认得,以前在苏州的时候见过几面,好几年了,他记得有个学生叫陆则明,家里没什么人了,后来去了上海,别的不知道。”

  “你不怕他说漏了?”

  “他为什么要说漏?他不知道底细,他只知道有个学生进了报社,现在报社要补登记,这是个正常手续,他配合一下就行。”

  火车到苏州站的时候,天阴着,站台上的风比上海冷一些,方若兰在站台口跟他分了手,“我下午两点之前能办完事,两点在候车室碰头。”

  “好。”

  他出了站,坐了一段黄包车到苏州中学门口,门房问了名字,让他在传达室等,大约过了一刻钟,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蓝布棉袍,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陆则明?”他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一眼,“都长这么大了,你以前在这儿念书的时候还是半大小子。”

  陆则明点了一下头。“李老师,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老师领他往学校里走,一路上说了几句闲话,问上海天气好不好,报社忙不忙,有没有成家,陆则明一一答了,没说太多,李老师也没有追问,把他带到一间教师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证明纸,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写了“兹证明陆则明于1939年8月由本人推荐至上海《大沪晚报》工作”一行字,签了名,盖了私章。

  “这样行不行?”

  “行。”

  李老师把证明纸递过来,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报社,现在还好吧?”

  “还好,正常出报。”

  “那就好,你当初去上海的时候,我还担心来着,后来听人说你进了报社,我就放心了。”李老师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好好干,你家里没什么人了,凡事自己多操心。”

  陆则明把证明纸折好,放进内口袋,“谢谢李老师。”

  从苏州中学出来,他没有直接去车站,绕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山墙很高,墙头爬着枯藤,石板地上有积水,踩上去溅了一点在裤脚上。他走到巷子尽头,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前。

  门锁着,门板是旧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纹,门楣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字迹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福”字,隔壁院子有人在晾衣裳,竹竿从墙头伸出来,上面搭着几件蓝布衫。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隔壁晾衣裳的女人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你找谁?”

  “不找谁,路过。”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是陆家小子吧?”

  他没有马上接话。

  “你那个姓周的朋友上个月回来过,”女人把竹竿上的衣裳扯平了,夹子夹紧,“住了两天,又走了,走的时候还问了你,说不知道你在上海怎么样了。”

  “他说他去哪了吗?”

  “没说,走的时候是往无锡方向去的。”

  陆则明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按着那张证明纸的边。

  “你要进去看看吗?门锁着,钥匙在房东那里,你要看我去帮你拿。”

  “不用了。”

  女人点了一下头,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端着木盆回院子里去了。

  他站在原主家门口,看着那扇锁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黑,什么都看不见,他不需要进去,里面已经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往巷口走,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锁着,隔壁竹竿上的蓝布衫在风里晃了一下。

  回上海的火车上,方若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只纸包,里面是她在苏州买的桂花糕,她掰了一块递给他。

  “我父亲问我在上海做什么。”方若兰说。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做一个记者该做的事,”她把另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说‘那就好’。”

  陆则明把桂花糕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味很浓,甜得有点腻。

  “你办完事之后去了哪里?”方若兰问。

  “去了一趟以前住的那条巷子,老房子还锁着,隔壁邻居说那个姓周的朋友上个月回来过,住了两天,又走了。”

  方若兰把纸包收起来,系好,“那个邻居说的,你信吗?”

  “信一半。”

  方若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窗外苏州的田地在夜色里往后退,远处的灯火一闪一闪的,过了几站之后就看不到了。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还那样,话不多,见了我就问我吃没吃饭,有没有冻着,”方若兰把纸包收起来,系好,“他问我在报社做什么,我说写社会新闻,他说‘社会新闻好,写老百姓的事’。”

  火车过了昆山,天色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方若兰侧脸上,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影子。

  窗外苏州的田地在夜色里往后退,远处的灯火一闪一闪的,过了几站之后就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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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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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暗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