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声,从门边探出个头。“记得给你郎君送来碗粥。哦不对,两碗我也要的。”
“不教我,还使唤我——”
她从小到大还没被人使唤过,如今却被一个小老头使唤。
“喝,我让你喝!”
她掀开锅盖,汤勺在锅中快速旋转。像是把气全撒在这锅粥上。粥粒飞溅,烫在手背。她甩了甩,接着搅。
她本想往粥里撒些盐,齁他。可又想到,赵珩也要喝。
“算了……”
“好了没有——”陈伯在屋里大喊大叫。
“没有!”她说。“催什么催?!”
“他饿了——”
云昭翻了个白眼,心想:这老头熟络后真没正经。什么“他饿了”,昏迷的人还能告诉他。我看是他自己饿了吧。
“快点——”
屋内又传出一声。云昭已经很烦了,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白瓷碗在水中冲刷一遍。
汤勺从锅中舀出,倾倒在并排的两只小碗内。
她端起碗就往屋中跑,指尖在疯狂跳舞。
“好烫好烫好烫——”
步子又急又稳,生怕散出半滴,不然更是雪上加霜。
她进屋把两碗汤飞速搁在桌上,忙把指尖捏上耳垂。
“怎要这么急,手都烫红了!”她张开两只手。“还说什么‘他饿了’,他能告诉你才怪。”
陈伯瞅了一眼粥饭,“厨下有餐盘怎么不用?”
“我哪知道。你又没给我说——”
他淡定回答:“你也没问。”
“我……”
云昭转念一想:好像自己确实没问。
“烫伤膏呢?”
“没有。”
云昭被气笑,反问:“没有?你的医庐还能缺这?”
“用水冲一下不就行。”
她一脸坏笑:“我知道了。你是觉得我怀疑你医术高超,所以在我面前装乡野村医是么?”
“愿你怎么想。”
“小气。”她嘟囔一嘴,转身就走。
在走后,陈伯看着面前的粥,粮香扑鼻,悄悄用勺子舀一口送入嘴中。
“噗——”
“哈哈哈哈——”
在他喷出后,门外传来清亮女音。
云昭返回笑道:“被烫着了吧?”
“你——”他说。“简直欺人太甚!!!”
“唉!乡野村夫怎会说出‘欺人太甚’呢。”
陈伯忙捂住口,瞪大眼睛。
云昭:“好不逗您了,我去冲手。”
缓过劲的他,小声嘟囔:“还是疼得轻。”
她把手伸进木桶,冷水一激,手指的烫才慢慢褪去。但指尖依然红得发亮。
“好了就回来。”陈伯端着碗站在门口。
“怎么了?”
他张开手掌道:“你要的烫伤膏。”
“早拿出来嘛。”她说。
“早拿出来你就直接涂了。”
云昭对他话不解。“不能直接涂?”
“当然不能。”他敲敲云昭脑瓜。“要先灭火。”
“什么灭火不灭火的?”
云昭刚接话,脑袋瓜又被敲了。
“若直接涂,烫热散不出去,反而会加重。”
云昭听后恍然大悟。
陈伯看着她的样子,十分鄙夷。“说要跟我学刻簪子,还不如说要和我学医呢。”
“我就要学刻簪子,你到底教还是不教?”
他没说话。
云昭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转身就走。
“不教算了,我自己悟。”
“咳咳——”
“咳什么?”
“谁跟你说我不教。”
“你刚才说——”
她脚步停下,转身看向老头,她面露笑颜疾步跑来。“真的?”
“老夫从不骗人。”
她撇了撇嘴道:“可不一定。”
陈伯:……
“你也忒多话,还学不学?!”
云昭点头:“学学学——”
“就算学,我恐怕也教不了你多久。”他说。
云昭:“没关系。这点时间足够了。”
“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你郎君为你雕的簪子,是他没雕好,你为何如此急?”他皱起眉头不理解。
“你不理解就对了。”云昭有些得瑟。
“哎,你什么意思?”
云昭:略略略略——
她抱着碗进灶房了。
陈伯叹了口气。“这小妮子……”
陈伯:若我女儿还在,恐怕只比她稍大些。
云昭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碗勺都整理干净。天渐渐黑了,今晚夜空似是没有星光。
等收拾出来后,看到的却是陈伯注目天河。云昭奇怪的走近,步子悄悄。
“康儿,我的康儿……”
云昭:康儿?啊!
她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纸条,是她找到这件衣物时,从中掉落的。但一直没仔细看,只瞟到纸条右下角确实有“康儿”的名字,就揣兜里了。
如今听到陈伯一直这个名,她才想起。
云昭原本想默默展开,可觉得偷看信件是不好。“还是交给陈伯自己吧。”
她轻拍老人。“陈伯,这儿有你的信。”
“我的信?好久都没有信了。”
他拿起纸条,展开也看到右下角的名字。默念道:“康儿……”
“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想必陈伯给我的这身衣服就是康儿的吧。”她说。
陈伯低头:“是的……是的……”
“家中只有这一件是女儿家的衣物,是康儿留下的。”
云昭问:“是您女儿?”
陈伯重重点头。
云昭:“她是怎么——”
话没说完,陈伯就把信件递给她。
“你女儿给你写的,你不看?”
“我不忍看,你念我听吧。”
云昭刚想说“又使唤我”的话,抬头却对上陈伯那湿润的眼眶。
“好。”她脱口而出。
二人坐在檐下,云昭才真正展开已经发黄的纸,字是娟秀的小楷,写的密。
“念吧。”
她开始念道:“父亲大人膝下,今日女儿远嫁。原谅女儿不孝,不能在侍奉左右……”
念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抬眼。
“继续。”他说。
“女儿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日再见。父亲望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天冷添衣,莫要再省那点炭火;饭要按时吃,莫说‘一顿不吃饿不死’的话了。
夜里看诊回来,路滑,记得让人提灯送您。女儿不在身边,这些琐事,只能您自己记着。
母亲去得早,是您一手把女儿拉扯大。您从没说过一句苦,可女儿知道,那些年您白日行医,夜里替人抄书,眼睛熬得通红,还笑着说“不累”,女儿都记着。女儿欠您的,这辈子怕是还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