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前些日子给您做了双棉鞋,厚底,里子絮得实,托村东老李捎回去,不知您收到没有。别舍不得。等明年开春,女儿再想法子捎些钱回来。
父亲,女儿还有一事相求。弟弟年幼,性子野,您别总惯着他。该管就管,该骂就骂,别怕他记恨。女儿不在,家里往后就靠他。您把他教好了,女儿在外也安心。
心中的话是写不尽的。父亲大人,愿您福寿安康,愿咱们父女还有再见之日。女儿不孝,叩首。
康儿 敬上”
念到最后一句,云昭声音自觉放低。把信纸恭敬合上,再次递给陈伯。可对面的陈伯却已泪流满面。
“她后来呢?”云昭尝试问。
他使劲摆手,已经泣不成声。
“您不可这样——”
云昭话说一半,看到陈伯,把后面的咽下去。
云昭:这应是出嫁当日了留下的,若不是正巧今日偶然间找到,恐怕陈伯一直都看不到这封信。
陈伯抹了好几把脸,才慢慢缓过来。
云昭:“信上说的棉鞋,您收到了吗?”
他摇头。
“怎么会!康儿说给你准备了的。”云昭说。“肯定还在家中某个角落?”
陈伯摇头。“我在这药庐生活了几十年,犄角旮旯我都熟悉。可从没见过什么棉鞋。”
“她嫁过去,头一年还捎来过两封信。后面就没音了。”他说。
“你没叫人去查?”
“我托人去问了,后来说她病了。再托人去问,说她没了。”
云昭手指一紧。
“二十岁,嫁过去三年,就没了……”
他用袖子擦了把脸。
云昭眼神暗下去。“陈伯,你说过从没外人来过这儿,女儿为何会远嫁?”
他沉默了。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认出你们的身份,还对你们抱有恨意。”他说。“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女儿就是被你们这些闯入的外来者给害死的——”
最后一句是他吼出的。
云昭:看来她女儿嫁给的是个大官,京城的大官。
“谁?”云昭问。
他有些自嘲道:“我一个做父亲的,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跟你说有用吗……”
“您尽管说。我可替你做主。”她言语笃定。
他仍是不信。
“您也看出来我们是京城人。不妨告诉你,我们都是朝廷中人。你有什么冤屈尽可告诉,您不相信我们,还不相信圣上吗?”
他默念道:“朝廷……圣上……”
云昭:“对。”
他低着头展开自己的手,慢慢开口说。“故事要从三年前,一队人马进了迷魂岭说起。”
“迷魂岭……”她说。
云昭:不就是明天将要去的地方……
“那年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他们五人翻越群山进入其中。那个地方常年瘴气弥漫,连我们本地人都很少深入。
果不其然,有四人遇难,就那个年轻男人跑出。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跑到我们桃源村。村民们把他送到我这里救治。
这一住就是半年,在这期间我和康儿把他从鬼门关数次拉回来……”
云昭:这故事怎听着耳熟?和甲第所说唯一从迷魂岭逃出的是一个人吗?
陈伯:“那个男人生的好,说话也斯文。后来他告诉我们,他是从京城来的,家里有些薄产。出来只为寻找珍惜药材。”
“后面他身体见好,总给我们说‘多谢’。”
云昭:“他是如何和你女儿在一起的?”
老人叹了口气。“他们具体是如何走在一起的,具体我是不知。但我见他教她认字、帮她打下手。我那时候瞧他是个正经人,就没多想。”
“后来他伤好了,没急着走,我也不好撵他。就又在村里留了半月。”他继续说。“最后那半月里,他天天往我家跑,说是谢我救命之恩。呵,他眼睛看的根本不是我这把老骨头。”
“他看上了康儿。”
他望着院角那株枯石榴树,眼神空落落的。“我那时候劝过康儿,说这人来路不明。京城里的人,咱也高攀不起。可我竟不知康儿也对那人早已上心。”
“终于有一天,二人一起走到我面前。他说要带康儿走,她也答应了。他们还说什么过两年就来接我,康儿还给我说他发过什么誓的。”
“呵哈哈——什么誓言,都是骗人的!!!”他再次留下泪水。“我的康儿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封信也可能是她走之前留下的。”
云昭问:“你可听说过,她是如何没的?”
“她没的消息传来,才有人告诉我。她婆家觉得她娘家离得远,没人撑腰,好欺负。男人好赌,输了钱就打她。婆母拿她当丫鬟使,冬天让她洗全家的衣裳,连身怀六甲时都不放过。还不允许让她往娘家寄信。”
“后来因为劳累、难产。一尸两命。”
云昭双拳攥得发响,道:“那男人是京城中的谁家?!”
陈伯:“他叫胡敬远。”
云昭:“胡!”
京城中只有一家姓胡,但娶她女儿的绝不是已年过半百的胡巨。应该是胡家的旁支。
云昭:胡敬远……这名字我记下了。一定与胡巨脱不了干系——
“陈伯,您既然救了我们,这个忙我们帮定了。”
“他们胡家乃是望族,我一个做父亲的都无能为力,你们——”
“您放心,我必定会为你女儿报仇这笔血债。”
老人听见这话,灰暗的眼神重新亮起。“姑娘,你说的是当真?”
“我知道老伯不信誓言,可我不光替您女儿讨,
他双腿一弯。
“陈伯,您别这样。”她扶上胳膊把将他捞起,重新按回台阶上。“我受不起。”
“若真能报我女儿的仇,这一拜当受得起。”陈伯激动的声音发颤。
“那就等我们真帮女儿报完仇再说。”
陈伯:“好……好好!!”
“陈伯,您女婿胡敬远是不是那个从迷魂岭回来后彻夜说梦话的?”云昭斗胆问道。
“你如何得知?”他有些吃惊。
“这就对了。”她说。“我之前在村子里打听迷魂岭状况时,听周围人提起曾有一人从里面走出。这不,也是刚才听到您讲的故事,觉得可能是同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