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崖，位于主峰“天枢峰”侧翼，崖悬云海，道韵天成。



辰时未至，崖上已有数十内门弟子静候，男女皆有，修为最低亦是筑基中期，气度不凡。我一身外门素衣，立于边缘，格格不入，引来诸多探究目光。



“此女何人？外门弟子，怎来此地？”



“听闻是炼心路新晋，道基有损，竟能得宗主召见？”



“嘘，噤声。宗主行事，岂是我等可揣度。”



低语入耳，我垂眸静立，心神却留意四周。萧成亦在人群中，目光阴鸷，与身旁数名弟子交换眼色，杀机暗藏。



辰时正，云开雾散。



顾临渊踏云而至，白衣如雪，纤尘不染。其未落座，只立于崖边青石，目光扫过众人，无喜无怒，却令全场肃然。



“今日，讲‘剑心’。”



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如清泉漱石。



“剑者，百兵之君。剑道，杀伐之道，亦是守护之道。然万法归一，皆系于‘心’。”



“剑心为何？非是持剑之心，而是持心之剑。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心坚，则剑可破万法；心疑，则剑锋自钝。”



其言辞简练，然字字珠玑，蕴含无上剑理。众弟子如痴如醉，沉浸其中。我亦凝神聆听，只觉往日修炼晦涩之处，豁然开朗。体内那诡谲阴力，竟也随之平复，不再躁动。



“汝等习剑，是为斩妖除魔，护道长生。然心中可有迷茫？可有畏惧？可有……魔障？”



话锋一转，其目光似无意扫过。萧成等人面色微变，低头。



“剑心通明，则外邪不侵。若心藏龌龊，纵是绝世剑法，亦难臻化境，反易遭心魔反噬，堕入魔道。”



言及此，顾临渊忽并指一点，一道细微剑气，射向崖外云海。剑气炸开，云气翻腾，竟幻化出种种景象：有情爱缠绵，有仇杀喋血，有贪婪争夺，亦有舍生取义……皆如走马灯，映照人心。



“此乃‘问心剑气’，映照尔等心中执念。且观之，自省。”



众弟子神色各异，或痴迷，或痛苦，或羞愧，或恍然。



我凝视那幻象，见自己身影浮现，于萧家受辱，于炼心路泣血，于寒潭得戒……最终，定格于那部《玄阴噬灵诀》上。



心潮起伏，杀意、不甘、暴戾，隐隐升腾。



“静心。”



顾临渊之声，如暮鼓晨钟，直入识海。



“执念可成动力，亦可成心魔。善用者，砥砺剑锋；沉溺者，万劫不复。”



幻象消散。众弟子回神，多有汗湿重衣者，如经大战。



“今日至此。沈清辞，留下。”



众皆愕然，目光齐集我身，羡慕、嫉妒、不解。萧成等人，更是面色铁青。



众人散去。崖顶唯余我与顾临渊，及猎猎天风。



“宗主。”我躬身。



“炼心路表现，尚可。”他未回头，望云海，“寒潭秘境所得，为何物？”



我心一凛。他果然知晓！



不敢隐瞒，取出那枚漆黑戒指与血色玉简，奉上。



顾临渊神识一扫，玉简内容了然。面色无波，将戒指与玉简递回。



“《玄阴噬灵诀》，乃上古魔宗‘玄阴教’镇教功法残篇。其教以吞噬生灵修行，天怒人怨，已于千年前覆灭。”



果然！我握紧玉简：“弟子体内之力，与此功法同源？”



“类似，非是。”顾临渊转身，眸光深邃，落于我身，“汝之体质，乃极为罕见之‘玄阴绝脉’。”



玄阴绝脉？！



“此脉者，天生亲近阴煞死气，修炼阴属性功法，事半功倍。然体内阴气过盛，若无至阳之物调和，或特殊功法疏导，往往年少夭折，或性情大变，堕入魔道。”



“我父母……”



“汝父母当年，应是以秘法封印你之体质，延缓爆发。然随着年岁增长，封印渐弱，阴气外泄，侵蚀灵根，故你修为停滞。”顾临渊缓缓道，“与萧逸尘结为道侣，本有借其纯阳灵力调和之意，奈何所托非人，反受其害，加速阴气反噬。炼心路与寒潭秘境，阴气浓郁，刺激之下，方初步觉醒。”



原来如此！一切症结，皆在此体质！



“那《玄阴噬灵诀》……”



“可解你之困，亦是剧毒。”顾临渊直言，“以此法修炼，可迅速掌控阴力，提升修为。然吞噬过甚，必遭反噬，且与魔道牵扯过深，他日必为正道所不容。”



“弟子……别无选择。”我抬头，直视他，“常规修行，道基难复，大仇难报。弟子愿承任何后果，只求速成之力！”



顾临渊静默，良久，方道：“本座可传你《玄天剑典》中‘冰心诀’，以此法为基，统御阴力，可减缓反噬，坚守本心。然能走多远，看汝自身造化。”



“宗主为何……助我？”我不解。以他身份，无需理会我一外门弃妇。



“十四年前，本座欠汝父母一个人情。”他淡淡道，“此为其一。其二，玄阴绝脉，万载难逢。本座亦想看看，汝能否走出一条，不同于魔道的新路。”



人情？父母与顾临渊，竟有旧？



不待我追问，他已并指，点向我眉心。



一点冰凉剑意，携大量信息，涌入识海——正是《冰心诀》全篇，及《玄天剑典》筑基篇部分剑招！



“勤加修习，每月朔日，来此问道崖，本座考校功课。外门琐事，自会有人处理，勿虑。”



“谢宗主传道之恩！”我大拜。



“去吧。”



我起身，退下问道崖。心潮澎湃，然更多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决绝。



既得此法，前路再艰，亦要踏平！



回翠微峰，闭门参悟《冰心诀》。此法玄奥，专修心性，凝练神识，使灵台清明，不为外魔所侵。辅以《玄阴噬灵诀》吞噬阴气，果然事半功倍，且阴力温顺许多，反噬大减。



修为，开始稳步恢复、提升。



周执事等人，果真再未来扰。百草园管事王修士，见了我亦客客气气，蚀骨草任务撤销，换为轻松差事。萧成等人，似也偃旗息鼓。



一切，皆因顾临渊一句话。



我深知，此非长久之计。自身实力，方是根本。



白日完成简单杂役，夜晚苦修不辍。以《冰心诀》统御，《玄阴噬灵诀》吞噬翠微峰地底稀薄阴脉之气，修为进境，一日千里。不过三月，道基修复大半，修为重回筑基中期，且灵力中蕴含精纯阴力，威力更胜往昔。



然阴力吞噬，终有隐患。每当月圆阴气最盛时，体内阴力躁动，杀意翻腾，需以《冰心诀》极力压制，痛苦不堪。



顾临渊每月考校，指点剑招，亦助我疏导阴力。其虽冷淡，然教导严谨，于我疑问，从不藏私。



第四次问道崖归来，遇一人拦路。



谢云州。



玄天宗内门天骄，金丹初期，宗主一脉嫡传，亦是我入宗以来，少数未以异样眼光看我之人。曾于讲道后，出言指点我剑招疏漏。



“沈师妹。”他笑容温润，“又去聆听宗主教诲？”



“谢师兄。”我敛衽。



“师妹进境神速，令人惊叹。”他目光落于我腰间木剑（原佩剑已失，以此暂代），若有所思，“然剑意之中，隐有阴寒煞气，可是修行出了岔子？”



我心微紧，面色不变：“多谢师兄关怀，清辞自有分寸。”



“是谢某多言了。”谢云州不以为意，递过一玉盒，“此乃‘清心丹’，于稳固心神有益。师妹勿推辞，权当谢某结交之谊。”



玉盒触手温凉，药香清雅，确是上品。我推拒不得，只得收下。



“谢师兄厚赠，清辞愧领。”



“同门之谊，何须客气。”谢云州笑道，“日后修行若有疑难，可来‘天权峰’寻我。”



言罢，拱手离去。



我握玉盒，心绪复杂。谢云州之善意，是真是假？在这步步惊心的玄天宗，善意背后，或是更大图谋。



然清心丹，确是我所需。



回洞府，服丹修炼。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游走四肢百骸，抚平阴力躁动，《冰心诀》运转，竟顺畅数分。



果是好药。



此后，谢云州偶“巧遇”，或赠丹药，或论剑道，言辞温和，进退有度。我持礼相待，不近不远。



忽一日，碧螺惊慌来报：“小姐！不好了！云州传来消息，清羽少爷他……他病重垂危，被族中送入‘寒冰洞’等死！”



寒冰洞！那是沈家处置罪人、或放弃治疗子弟之绝地，入者十死无生！



手中玉简，被捏得粉碎。



沈月柔！定是那贱人，恐我弟他日成患，下此毒手！



“备飞行符，我要回云州！”



“小姐不可！”碧螺哭道，“萧家与沈月柔，正张网以待！您此去，是自投罗网！”



“那是我亲弟！”我目眦欲裂，阴力失控，周身腾起黑气，室内器物，顷刻覆上寒霜。



就在此时，一道剑形传讯符，破空而至。



顾临渊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清羽之事，本座已知。三日后，‘天风城’拍卖会，有‘地心火莲’现世，可解其寒毒。你可前往，取得火莲。谢云州会同行，护你周全。”



地心火莲？至阳圣物，正可克制寒毒，亦可调和玄阴绝脉！



“拍卖会，萧家与沈月柔，必会到场。”



“本座，准你拔剑。”



最后五字，杀机凛然。



我怔然，旋即，眸中寒光爆闪。



是了，与其回云州自陷罗网，不若直取火莲，救清羽。而拍卖会，正是了结恩怨之机！



萧逸尘，沈月柔。



这一次，我主动来寻你们了。



握紧木剑，阴力内敛，杀意如冰。



三日后，天风城。



便是你们，血债血偿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