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的面条,红色的油包,绿色的脱水蔬菜,泡开以后散发着浓烈的、霸道的香气。小芷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向孙玉莹,眼神里全是询问。
"给我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给你的,"孙玉莹把叉子递给她,"快吃,凉了不好吃了。"
小芷接过叉子,她不会用,拿反了。孙玉莹帮她调整过来,她笨拙地叉起一撮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僵住了。
她嚼了两下,忽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孙玉莹吓了一跳:"怎么了?烫到了?"
小芷摇头,摇头,还是摇头。她抬起脸,满脸都是泪,但嘴里还含着那口面,她舍不得吐掉,就那么含着,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娘娘……姐姐……这个太好吃了……"
她的眼泪掉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孙玉莹站在她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芷的头。小芷的头发很糙,像干草,但孙玉莹没有缩回手,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摸着。
"吃吧,"她说,"吃完了还有。"
小芷一边哭一边吃,吃得很急,但又很小心,每一口都嚼很久,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最后她捧着那个空碗,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油花,像是看着什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孙玉莹把碗拿过来,放到水槽里。
"你……你在这里坐着,"她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她需要冷静一下。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理一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走到院子里,阳光已经变得很烈了,照在裸露的泥土上,蒸腾起一股温热的气息。她走到那垛草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草。
草是普通的草。狗尾草,蒲公英,马齿苋,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杂草。后山的院子里常年没人打理,这些草长得疯,她本来打算今天清理的。
但现在这些草被小芷拔了,码得整整齐齐。
小芷说她是签了契约来的。契约上写着"万古楼"。小芷叫她山神娘娘。小芷穿着古装,饿得皮包骨头,说爹娘都饿死了,还有弟弟妹妹要养。
孙玉莹伸手抓了一把草,草叶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不是傻子。她大概猜到了——这座小楼,这座奶奶留给她的小楼,可能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它能连通别的时代,能招来别的时代的人。小芷不是演员,不是coser,不是任何现代意义上的"角色扮演"。小芷是真的从另一个时代来的,一个正在闹饥荒的时代。
而她,孙玉莹,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座小楼的"主人",成了小芷眼里的"山神娘娘"。
她应该害怕的。这种超自然的事情,正常人应该感到恐惧,应该想要逃离,应该报警或者找什么专业人士来处理。
但孙玉莹没有。
她看着手里的草,忽然想起奶奶。奶奶活着的时候,总是有一些奇怪的举动。比如她从来不让人上阁楼,说阁楼里供奉着"老祖宗";比如她每年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日子,在院子里烧一些纸钱,但烧的不是给死人的那种,而是写着古怪符号的黄纸;比如她有时候会在深夜里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说"今年收成好,您放心"。
孙玉莹小时候问过奶奶,奶奶总是笑笑,摸摸她的头,说"莹莹以后就知道了"。
她现在知道了。或者说,她开始知道了。
奶奶大概也知道这座小楼的秘密。奶奶大概也是……也是某个时代的"山神娘娘"?
孙玉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走回厨房,小芷还坐在那张凳子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连手放的位置都没变。看见她进来,小芷立刻紧张地挺直了背。
"姐姐……"
"小芷,"孙玉莹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朝代?"
小芷茫然地眨了眨眼:"朝……代?"
"就是……现在皇帝是谁?年号是什么?"
小芷更茫然了:"小芷不知道皇帝是谁……小芷只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现在是……是大周朝……"
"大周朝,"孙玉莹重复了一遍。她在脑子里搜索历史知识,但"大周朝"这个称呼太模糊了,历史上叫"周"的朝代好几个,而且小芷说的不一定是正史记载的,可能是某个平行时空,或者某个她不知道的历史分支。
她不再追问这个。
"你说你有弟弟妹妹,"她说,"他们多大了?"
"妹妹花花六岁,弟弟阿钉五岁,"小芷说起弟弟妹妹,眼神软了下来,"他们很乖的,从来不哭闹。小芷出来之前,给他们留了半块糠饼,应该……应该能撑到小芷回去……"
"半块糠饼?"
"就是……就是糠做的饼,"小芷低下头,"很难吃,但是能填饱肚子。小芷昨天找到契约的时候,家里最后一点粮食已经吃完了,小芷把糠饼分成三份,小芷的那份最小,给花花和阿钉的多一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忏悔:"小芷不是故意要偷吃的,小芷只是……只是太饿了,小芷忍不住咬了一小口花花的那份……小芷以后会还给她的,小芷发誓……"
孙玉莹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奶奶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她,自己吃咸菜就馒头。她那时候不懂事,还嫌奶奶做的饭没有省城的同学家吃得好。她现在才知道,那种"把最后一口粮留给孩子"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你在这里等着,"她站起来,声音有点硬,"我上楼一趟。"
她要去阁楼。奶奶以前不让她上的阁楼。
她要去看看,那座小楼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