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比她记忆里小一点，也比她记忆里干净一点。

孙玉莹以为会看到什么神秘的东西——古老的祭坛，发光的法阵，或者至少一本写着"万古楼使用说明书"的册子。但她推开门，只看见一个普通的房间，一张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盒，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很旧了，边缘卷了起来。她翻开第一页，是奶奶的字迹。

"莹莹如果能看到这本笔记，说明小楼已经认她做主了。别怕，这是好事。小楼连通万古，能招来各时代有缘之人。奶奶这辈子招过十七个人，有古人，也有未来人。善待他们，他们会善待你。记住，你是雇主，不是神仙，别把自己当回事，也别不把自己当回事。——奶奶留。"

孙玉莹盯着这页纸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她继续往下翻。笔记里记录了奶奶招过的那些人的故事，有来干一天活就走的，有干了半年才走的，有可怜人，也有奇怪人。奶奶的字迹很潦草，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拐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比如"今天鸡下了三个蛋，不错"，或者"老张家的媳妇又吵架了，烦"。

孙玉莹一边看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在了纸页上。

她翻到最后几页，发现奶奶写了一些"规则"：

"1. 雇工每日只能来一次，时间不定，长短不定，由小楼决定。"

"2. 雇工只能带走'价值匹配'的东西。太贵重的东西带不走，具体什么叫贵重，小楼自己判断，奶奶也没搞懂。"

"3. 雇主可以给雇工吃的用的，但别给太多，给太多雇工带不走，白搭。"

"4. 别问雇工太多他们时代的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5. 对雇工好点。大家都不容易。"

孙玉莹合上笔记本，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小芷在挪动凳子。那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下楼的时候，小芷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块没吃完的饼干，看见她下来，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像做错了什么事。

"姐姐……小芷不是故意站起来的，小芷只是……只是想去看看那些草……"

"草？"孙玉莹走过去，"那些拔下来的草？"

"嗯，"小芷点头，眼睛看着院子的方向，"那些草……娘娘……姐姐不要的话，小芷能不能……能不能带一些回去？"

孙玉莹愣了一下："带回去？这些草？"

"嗯，"小芷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小芷看过了，那些草里有一些是可以吃的。小芷认识几种，虽然味道不好，但是……但是煮熟了可以填饱肚子。小芷想带一些回去给花花和阿钉……"

她说着，又赶紧补充："小芷不是贪心！小芷知道这些东西是姐姐的，小芷只是……只是弟弟妹妹太饿了，小芷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孙玉莹看着她，忽然想起笔记里的那条规则："雇工只能带走价值匹配的东西。"

她大概明白了。小芷能带走的东西，价值不能太高。一碗泡面带不走，一包饼干带不走，甚至一块糠饼可能都带不走。但草——这些在她眼里毫无价值的杂草——小芷可以带走。

因为对于小芷来说，这些草就是粮食。而对于孙玉莹来说，这些草就是要丢掉的垃圾。

价值匹配。原来是这样的逻辑。

"那些草不是都能吃的，"孙玉莹说，"有些有毒，吃了会拉肚子，严重的会死人。"

小芷的脸色瞬间白了："有……有毒？"

"对，"孙玉莹点头，"你拔的这些里面，有几种我认识，确实能吃，但有几种我不认识，不敢让你带。你等一下，我去挑一挑。"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那垛草前面，开始挑拣。

马齿苋，可以。蒲公英嫩叶，可以。灰灰菜，可以。她认识几种常见的野菜，小时候奶奶带她上山采过。但还有一些她不确定的，比如一种叶子很宽的草，她不知道是什么，不敢让小芷带。

她挑了大概能装满一个小篮子的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些，"她把挑好的草递给小芷，"是我认识的，能吃。你带这些回去，其他的别碰，听见没有？"

小芷双手接过那篮子草，像是接住了整个世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谢谢娘娘……谢谢姐姐……"

"别急着谢，"孙玉莹按住她的手，"你听我说。这些草回去以后，要洗干净，要煮熟，煮的时候多换几次水。如果吃起来味道不对，或者嘴麻，或者肚子疼，立刻吐掉，别再吃了，听见没有？"

小芷用力点头："小芷记住了！"

"还有，"孙玉莹咬了咬嘴唇，"你……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别的。"

她跑回堂屋，从行李箱里翻出所有能吃的：剩下的半包饼干，几包方便面，一袋火腿肠，还有她在村口买的几个苹果。她抱着这些东西跑回厨房，放在小芷面前。

"这些，你都试试，看能不能带走。"

小芷看着那堆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苹果，然后摇头。

"这个……带不走。太重了。"

她又碰了碰方便面，摇头。碰了碰火腿肠，摇头。碰了碰饼干，还是摇头。

她的表情越来越绝望，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小芷太没用了，小芷什么都带不走……"

孙玉莹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这些东西对于小芷来说，价值太高了。她带不走。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带不走就带不走，你……你在这里吃饱，回去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回去以后怎么办？小芷回去以后，还是要面对那个饥荒的世界，还是要面对两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弟弟妹妹。她在这里吃一碗泡面，对于花花和阿钉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小芷看着她，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小芷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小芷能带走那些草，已经很好了。小芷……小芷会再来的，对吗？契约上说，小芷可以每天来干活，只要娘娘……只要姐姐需要小芷，小芷就能来。小芷下次来，再带一些草回去，积少成多，花花和阿钉就不会饿死了……"

她说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难看，因为她的脸太瘦了，因为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确实在笑，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在笑。

孙玉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想说"你把这些都吃了，下次再来吃"。她想说"我会想办法的"。她想说"你弟弟妹妹不会死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把小芷搂进了怀里。

小芷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把脸埋在孙玉莹的肩窝里，瘦小的身体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发出很轻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孙玉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会好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小芷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会好的。我在这里，我……我会想办法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不知道能想什么办法。她只是一个刚做完脑瘤手术、身无长物、回到乡下等死的普通人。她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凭什么给别人承诺？

但她就是说了。她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发芽，在告诉她：你可以的，你必须可以。

小芷在她怀里待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推开孙玉莹，用手背抹了抹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芷……小芷失礼了……"

"没有，"孙玉莹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再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走向水壶，身后忽然传来小芷的声音："姐姐。"

"嗯？"

"小芷……小芷是不是要走了？"

孙玉莹回头。小芷站在那里，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那种剧烈的消失，而是像水墨画被水晕开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

"小芷？"孙玉莹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还在，但触感变得虚幻，像抓着一团温热的雾。

"时间到了，"小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释然，"小芷要回去了。姐姐……小芷明天还能来吗？"

"能，"孙玉莹死死抓着她的手，虽然她知道抓不住，"你能来，你一定能来。我等你。"

小芷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实得多，也明亮得多。

"那小芷明天早点来，"她说，"小芷把院子里的土也翻一翻，小芷还会编筐，小芷可以给姐姐编一个装东西的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淡。孙玉莹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空气里，最后只剩下装野菜得篮子，孤零零地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