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安静得可怕。
孙玉莹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她慢慢蹲下来,看着那篮子野菜,看着篮子里剩下得新鲜的马齿苋和蒲公英,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梦。
但她知道不是梦。
小芷是真的。饥荒是真的。那座能通万古的小楼是真的。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头看着那座旧旧的木楼,忽然笑了一下。
"奶奶,"她说,"您留给我一个大麻烦啊。"
风铃响了。像是在回应她。
小芷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荒山上。
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狼嚎,或者是什么别的野兽的叫声,凄厉而遥远。她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怀里——
草还在。那篮子草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差点又哭出来。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哭浪费时间,她得赶紧回去,花花和阿钉还在等她。
她爬起来,借着月光辨认方向。山神庙在半山腰,她家在山脚下,一个废弃的猎户茅屋里。她抱着那篮子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
山路很难走,她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脚底被石头割得生疼。但她不敢停。她脑子里全是孙玉莹的话:"洗干净,煮熟,多换几次水。味道不对就吐掉。"
她跑啊跑,跑得肺都要炸了,终于看见了那个茅屋的轮廓。
屋里没有灯。没有灯是对的,她们没有油,也没有蜡烛。但屋里有一点微弱的动静,是花花在咳嗽,或者是阿钉在说梦话。
小芷推开门,月光跟着她一起涌进去。
"花花?阿钉?"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坐了起来:"姐姐?"
是花花。六岁的花花,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头发枯黄,像一把干草。她看见小芷,立刻扑了过来,但又停在中途,像是怕小芷身上有什么东西会碎掉。
"姐姐,你回来了!"
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坐了起来,是阿钉。五岁的阿钉,比花花更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看见小芷,没说话,只是伸出了两只手,像是要抱。
小芷走过去,把篮子放在地上,然后一手一个,把弟弟妹妹搂进怀里。
"回来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姐姐回来了。姐姐带吃的回来了。"
花花和阿钉的视线同时落在那个篮子上。
"那是什么?"花花问。
"是野菜,"小芷松开他们,把篮子捧过来,"姐姐今天去……去干活,主人家给的。很好的野菜,能吃的,姐姐问过,没有毒。"
她没说是"山神娘娘"给的。她隐约觉得,那个姐姐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的存在。而且……而且她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想保护那个秘密。那是她的,只属于她的,一个温暖的、有泡面和碘伏味道的秘密。
"能吃吗?"阿钉的声音很细,像蚊子叫。
"能,"小芷用力点头,"姐姐现在就去煮。花花,你去打水,阿钉,你去生火。我们马上就能吃饭了。"
花花和阿钉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他们立刻行动起来,花花拎着那个破瓦罐去门口的水缸里舀水,阿钉趴在地上,对着那堆微弱的灰烬吹气,试图把火重新生起来。
小芷看着他们,又低头看着篮子里的野菜。
她忽然想起孙玉莹的手。那只手很软,很暖,给她擦药的时候轻轻的,像春风。她想起那个拥抱,那个把她搂进怀里的拥抱,那么紧,那么暖,让她差点哭出声来。
她活了十二年,从来没有人那样抱过她。爹娘活着的时候忙着种地,忙着逃荒,忙着在饥荒里找一口吃的,没有多余的力气抱她。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抱过,也许很小的时候有过,但她已经不记得了。
但她会记得这个。她会记得那个叫孙玉莹的姐姐,记得她说"会好的",记得她拍着自己的背,一下,一下。
"姐姐?"花花端着瓦罐回来,看见她在发呆,"你怎么了?"
"没事,"小芷抹了抹眼睛,把篮子里的野菜倒出来,开始择洗,"姐姐在想,明天要早点去干活。明天……明天也许能带更多回来。"
她择得很仔细,把每片叶子都洗干净,把根部的泥都抠掉。她按照孙玉莹说的,煮的时候多换了几遍水,虽然那样会浪费很多柴火,但她不敢不听。
野菜煮好了,盛在三个破碗里,绿汪汪的汤,软塌塌的菜叶,没有任何油水,也没有任何调料。
但花花和阿钉吃得很香。他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嚼着菜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花花说,"姐姐,这个真的好吃。不苦。"
"嗯,"阿钉也点头,"好吃。"
小芷看着他们,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
确实不苦。有一种很奇怪的清香,也许是她的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她喝着汤,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感觉——
希望。
她想起孙玉莹说的"我等你"。她想起那个契约,想起那座小楼,想起院子里温暖的阳光和好吃的泡面。
她会再去的。明天,后天,每一天。她会好好干活,她会听姐姐的话,她会挣到更多的野菜,她会养活花花和阿钉。
她会活下去。
小芷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她看向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像某个人的笑脸。
"姐姐,"她在心里说,"小芷明天早点来。"
孙玉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小芷消失以后,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一直站在那垛剩下的杂草旁边。她挑了一些能吃的野菜给小芷,剩下的她打算明天找个地方扔掉。
但她现在不想动。
她抬头看着天。乡下的天很干净,星星很多,银河隐约可见。她想起在省城的时候,基本看不见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她那时候每天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橙红色天空,像一块脏了的幕布。
现在她看见了星星,很多星星,亮得惊人。
她想起小芷的眼睛。小芷的眼睛也很亮,尤其是在说到弟弟妹妹的时候,那种亮和星星不一样,更烫,更执着,像火。
她想起自己。她没有兄弟姐妹,被奶奶捡回来,奶奶走了以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血缘亲人了。但她有张嘉,有张婶和王叔,有那些对她好的人。她不算孤独。
小芷呢?小芷只有花花和阿钉。两个更小的孩子,靠她一个人养。她十二岁,在现代应该刚上初中,每天烦恼的是作业和考试成绩。但小芷已经在为生存挣扎了,已经在考虑"怎么让弟弟妹妹不饿死"了。
孙玉莹蹲下来,抓起一把草,草叶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忽然很想做点什么。不是那种"我同情你所以我施舍你"的做点什么,而是……而是她觉得自己和小芷之间,有某种联系。那座小楼选择了她,让她成为小芷的"雇主",让她在那个孩子最绝望的时候出现。
这不是巧合。或者说,就算是巧合,她也要把它变成不是巧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屋里。
她打开行李箱,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书,充电器,化妆品……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意识到它们对小芷来说可能毫无价值。小芷带不走泡面,带不走苹果,带不走任何"贵重"的东西。
那什么是不贵重的?什么是小芷能带走的?
草。野菜。也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孙玉莹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柜子里有一些奶奶以前留下的东西:旧碗筷,生锈的剪刀,几个空瓶子。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目光落在一个竹编的小筐上。
那是奶奶编的,用来装鸡蛋的。筐很小,很旧,但还能用。
她拿起筐,想了想,又放下。
她不知道这个算不算"贵重"。她得试试。
她又走到院子里,看着那片被小芷拔干净的空地。泥土裸露着,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褐色。她想起小芷说"明天把土也翻一翻",忽然就笑了一下。
那孩子,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想着干活。
孙玉莹笑完,又有点想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她得想想办法,得弄清楚这座小楼的规则,得找到能让小芷带走更多东西的方法。
她走回堂屋,从桌上拿起奶奶的笔记本,又翻开看了一遍。
"雇工只能带走价值匹配的东西。太贵重的东西带不走,具体什么叫贵重,小楼自己判断,奶奶也没搞懂。"
奶奶也没搞懂。
孙玉莹盯着这行字,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也许……也许不是东西本身的价值,而是"对雇主的价值"?如果她表现出很在乎某样东西,小楼就会判断那样东西"贵重",小芷就带不走。但如果她表现得很不在乎,甚至要丢掉,那样东西是不是就能被带走?
她想起小芷带走的是"杂草"。因为她说要丢掉,所以那些草对她来说没有价值,小芷就能带走。
如果是这样……
孙玉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看向厨房里的那袋面粉,看向那包方便面,看向所有她以为小芷带不走的东西。
如果她"假装"不要了呢?如果她把这些东西说成是"垃圾",是"要丢掉的",小芷是不是就能带走了?
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明天。明天小芷来的时候,她要试试。
孙玉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窗外是后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兽。但她不再觉得害怕了。
她有小楼。她有奶奶的笔记。她有小芷。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关上窗,走回沙发,躺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睡着,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风铃偶尔的轻响,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计划。
她要给张婶打个电话,问问村里有没有多余的种子,她要种一院子野菜。她要去镇上买最便宜的大米,最便宜的面粉,她要试试小芷能不能带走。她要翻遍奶奶的笔记,找到所有关于"价值匹配"的线索。
她还要……还要给小芷做一顿好吃的。那孩子太瘦了,她得把她养胖一点,至少养到看起来像个十二岁的孩子,而不是一副行走的骨架。
孙玉莹想着想着,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奶奶坐在门口的藤椅上,阳光很好,奶奶眯着眼睛对她笑,说"莹莹回来了"。
她说"嗯,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说"回来就好"。
她说"奶奶,小楼里来了一个人,是个小姑娘,很瘦,很饿,她叫我山神娘娘"。
奶奶笑着说"那你可得当好这个山神娘娘,别让人家孩子失望"。
她说"我会的,奶奶。我会的。"
梦里的阳光很暖,像小芷第一次吃到泡面时,眼睛里那种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