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急,咚咚咚,三下一停,像是怕吵着她。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木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金杠。她躺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腰里,身上一层汗。
她坐起来,头有点晕。差点摔倒,她扶着沙发背缓了两秒,敲门声又响了。
"来了——"
她哑着嗓子喊,趿拉着鞋去开门。门轴有点涩,她用力一拉,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张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身后王叔扛着梯子,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卷油毡。
"婶?"
"愣着干啥,让开,"张婶瞪她一眼,侧身挤进来,"我估摸着你这会儿该起了,再睡下去,头都要睡扁了。"
王叔跟着进来,把梯子往墙根一靠,抬头看屋顶:"漏哪儿了?我上去看看。"
"叔,不急,你先喝口水——"
"喝啥水,"王叔已经往楼上走了,"早弄完早利索。你张婶炖了排骨,在锅里温着呢,说给你补补。"
孙玉莹心里一热,还没说话,张婶已经走到院子中间,忽然站住了。
院子里,小芷正蹲在那块翻了一半的土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挖什么东西。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张婶,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指节发白,像只被惊着的麻雀。
张婶没动。她站在那儿,目光从上往下,从小芷的脸看到她的手,看到她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看到她脚上的草鞋。张婶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沉下去的东西。
孙玉莹的心提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帮忙的,或者说是在拍古装戏的,走错了——
"这孩子,"张婶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多大了?"
小芷往后缩了缩,看向孙玉莹。
孙玉莹走过去,把手搭在小芷肩上:"十二。来……来帮我干活的。"
"十二,"张婶重复了一遍。她放下手里的袋子,走到小芷面前,蹲下来。小芷比她矮一个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大得吓人。张婶伸出手,想摸小芷的脸,小芷往后躲,张婶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轻轻落在她肩上。
"手给我看看,"张婶说。
小芷犹豫着伸出手。那双手孙玉莹昨天就见过,指甲裂了,指关节变形,手背上还有新鲜的划痕。
张婶握着那双手,握了很久。她的拇指在小芷的虎口处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层厚茧,不是干一天活能磨出来的。
"……造孽,"张婶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她忽然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外头冷,进屋。王启!别爬高了,下来给我烧火!"
王叔在屋顶上探出头:"咋了?"
"下来!"
王叔没多问,哧溜一下从梯子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咋了?"
"烧火,做饭,"张婶头也不回,"多烧点热水。"
王叔"哦"了一声,往厨房走,路过小芷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小芷紧张地往孙玉莹身后缩了缩。王叔没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他开公交车时用来提神的那种,包装纸都揉皱了——递过去。
"拿着,"他说,声音闷闷的,"甜。"
小芷不敢接。孙玉莹接过糖,剥开纸,塞进小芷嘴里。小芷含着糖,眼睛倏地瞪圆了。
王叔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然后钻进厨房烧火去了。
厨房很快热闹起来。
张婶带来的排骨倒进锅里,咕嘟咕嘟炖上。她又打了五个鸡蛋,炒了一大盘,油放得很足,黄澄澄的。王叔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张婶的脸映得发红。
小芷被安排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张婶让她看着火。
"会烧火不?"
小芷点头。她确实会,古代的灶和这土灶差不了多少,她甚至烧得更好。她熟练地把细柴塞进灶膛,控制着火势不大不小,张婶夸了一句"手挺巧",小芷的耳朵尖红了。
孙玉莹想帮忙切菜,张婶把她撵出去:"你刚做完手术,歇着。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别在这儿碍事。"
"婶,我真没事了——"
"没事个屁,"张婶头也不抬,"你那头发才多长?盖不住头皮。去,坐着。"
孙玉莹被撵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张婶在教小芷用自来水——小芷刚才想洗手,对着水龙头手足无措,张婶握着她的手拧开,水哗地冲出来,小芷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去。
"别怕,水,干净的,"张婶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比井水还清亮。来,手伸出来,婶子给你洗洗。"
水声哗哗的。孙玉莹坐在门槛上,阳光晒得她后背发烫。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她趴在奶奶膝上,张婶在厨房里忙活,王叔在院子里修农具。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脑瘤,不知道什么叫化疗,不知道世界上有小芷这样的人,在另一个时空里饿肚子。
她闭上眼睛,听见张婶在给小芷擦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不?"
"不疼,"小芷的声音细细的。
"撒谎,"张婶说,"都裂口子了,哪能不疼。一会儿婶子给你找点药膏抹上。"
孙玉莹睁开眼,看着院子角落里那垛杂草。小芷昨天拔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想起奶奶笔记里的话,想起那座小楼的秘密,忽然觉得这一切没那么可怕了。张婶在,王叔在,这座山,这片天,都在。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
张婶正在给小芷梳头。小芷的头发像一把干草,打结得厉害,张婶沾了水,一点一点给她梳开,梳齿划过头皮,小芷闭着眼,肩膀放松下来,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你奶奶以前,"张婶忽然开口,手里没停,"也带过这样的孩子回来。"
孙玉莹的手指抠紧了门框。
"那时候我还小,"张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平常事,"大概……十几岁?有一天我来找你奶奶借筛子,看见院子里蹲着个小伙儿,穿着一身古怪衣裳,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看着人发怯。你奶奶说,是远房侄子,来帮忙的。我那时候傻,信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什么轻快的东西:"后来隔几年就能见着一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你奶奶每次都说是亲戚。我也就跟着装傻,帮着她打掩护。你奶奶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悦啊,这楼的事,你别问,帮我看着点莹莹'。"
张婶给小芷扎好头发,用一根橡皮筋绑了个小揪。她转过身,看着孙玉莹,眼神很软,也很深:"我不问。你也别急着说。那孩子……"她指了指小芷,"好好待她。跟你奶奶一样。"
孙玉莹的喉咙发紧。她走过去,抱住张婶。张婶的肩膀很宽,身上有油烟味和肥皂味,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婶,"她闷在张婶肩上说,"我……我有点怕。"
"怕啥?"
"怕我做不好。怕……怕辜负奶奶。"
张婶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拍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你奶奶守了一辈子,没出过岔子。你比她念书多,比她机灵,你能做好。再说了——"她推开孙玉莹,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还有我跟你叔吗?"
孙玉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赶紧抹掉,"嗯"了一声。
小芷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她们,眼神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小心翼翼的羡慕。
饭做好了。
一张旧方桌摆在堂屋,红烧肉,炒鸡蛋,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盆白米饭。油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孙玉莹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她才发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半包饼干。
小芷被按在椅子上,只坐了半个屁股。她面前摆着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红烧肉。她盯着那碗饭,像是盯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吃啊,"张婶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愣着干啥?"
小芷拿起筷子。她的手在抖。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孙玉莹看着她。小芷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嚼得更慢了,慢得像是要把那块肉嚼成汁,咽进骨头缝里。
"好吃不?"张婶问。
小芷点头,用力点头。她忽然低下头,把剩下半块肉飞快地包在手心里,往袖子里塞。
动作很快,但她忘了自己穿的是短袖T恤——张婶刚才找了一件孙玉莹小时候的衣服给她换上,粉色的,印着一只褪色的小熊。没有袖子。
肉掉在了地上。
小芷的脸瞬间惨白。她"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去捡那块肉:"对不起……对不起……小芷不是故意的……小芷只是……只是想带给弟弟妹妹……"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孙玉莹赶紧去扶她。张婶却先一步蹲下去,捡起那块肉,吹了吹灰,然后——她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过的红烧肉夹起来,用一片干净的菜叶包了,塞进小芷手里。
"拿着,"张婶说,声音有点哑,"这块干净。带给弟弟妹妹的,对吧?"
小芷捧着那片包着肉的菜叶,愣住了。她看看张婶,又看看孙玉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婶子不瞎,"张婶摸摸她的头,"吃吧,碗里还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对不对?"
小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了满脸。她一边哭一边往嘴里扒饭,米粒粘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王叔坐在对面,闷头喝酒,没看这边。但孙玉莹看见他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张婶给小芷盛了一碗排骨汤,吹凉了,放在她面前:"慢点喝,烫。"
小芷捧着碗,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婶,很小声地说:"……谢谢婶子。"
那三个字她说得很生涩,像是很少说这种话。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张婶又转过身去,假装在盛饭,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孙玉莹坐在一旁,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胸口很满。那是一种她很久没体会过的感觉——在省城的时候,她一个人租房,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诊断书。她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但现在她明白了。人不是习惯孤独,人是没办法。一旦有人给你盛一碗汤,给你夹一块肉,跟你说"慢点吃"——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莹莹,"张婶忽然叫她,"你也吃。别光看着。"
"哦,"孙玉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很香。她嚼着嚼着,忽然说,"婶,你做的饭,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张婶瞪她:"你哪来的妈?"
"你就是啊,"孙玉莹笑着说,眼眶却热了,"从小就是。"
张婶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死丫头",但嘴角是弯的。
王叔在旁边嘿嘿笑,给小芷又夹了一块排骨:"吃,多吃点。太瘦了,风一吹就跑。"
小芷捧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泪又涌上来。但她这次没哭,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嗦了一遍。
吃完饭,张婶不让小芷动手,自己收拾碗筷。孙玉莹想帮忙,被张婶一巴掌拍开:"去,带那孩子歇着。我刚在柜子里找了两件你小时候的衣服,都洗过了,你带她换上。那身灰袍子……脱下来吧,我看着心酸。"
孙玉莹带小芷去阁楼。小芷穿着那件粉色T恤,大得像袍子,下摆盖到了膝盖。她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把衣服弄脏了。
"姐姐,"小芷忽然拉住她的手,"婶子……婶子知道小芷不是这里的人,对不对?"
孙玉莹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婶子的眼神,"小芷轻声说,"她看着小芷的时候,不像是看一个奇怪的人。像是……像是早就见过了。"
孙玉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阁楼上,孙玉莹找出一面小镜子,是奶奶以前用的,铜的,背面刻着花纹。小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呆住了。
她穿着粉色的衣服,头发扎成小揪,脸上被张婶擦干净了,虽然还是黄瘦,但眼睛亮亮的,像个……像个正常的孩子了。
"好看,"孙玉莹说,"比那身灰袍子好看一百倍。"
小芷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又摸了摸脸,忽然笑了。那是孙玉莹第一次见她真心地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姐姐,"她说,"小芷……小芷像个正常人了。"
孙玉莹的心抽了一下。她转过身,假装在翻箱子,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下午三点多,张婶和王叔要走了。
张婶把剩下的排骨和鸡蛋都装好,放进冰箱——王叔上午修好了电路,冰箱里能存东西了。她又把一袋米一桶油搬进厨房,嘴里念叨着:"米要吃新的,这袋是上个月买的,香。油别省着,炒菜多放点,你刚做完手术,得补油水。"
孙玉莹"嗯嗯"地应着,像小时候一样。
小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用菜叶包好的红烧肉。张婶走过去,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常来,啊。婶子下回给你做糖醋鱼。"
小芷看着她,忽然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张婶的脖子。
那个拥抱很轻,像片羽毛落在肩上。张婶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抱住她,手在小芷背上拍了拍。
"好孩子,"张婶说,声音很轻,"会好的。啊?会好的。"
小芷"嗯"了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低着头不说话。
王叔已经发动了那辆老旧的公交车——他今天开这车来的,说是顺路。他探出头:"走了啊!莹莹,有事打电话!"
"知道啦叔!"
张婶上车前,忽然回头看了孙玉莹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化成一句话:"楼里的东西……该收拾的收拾,该留的留。你奶奶的东西,都在老地方。"
孙玉莹点头:"我知道,婶。"
"我们走了。"
"婶,叔,慢点开。"
车颠颠簸簸地开下山,扬起一路尘土。孙玉莹站在门口挥手,直到看不见车影,才放下手。
她回头,小芷还站在院子里,穿着粉色的小熊T恤,手里捧着那块包好的肉,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进来吧,"孙玉莹说,"咱们得干活了。"
